《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85、第 85 章

　　第八十五回

　　晚膳后，宫人奉上热茶，随即按郑秀晶的吩咐退出去，将室内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瞥了眼捧着茶若有所思的宋茜，郑秀晶咬了咬下唇，轻声道：“你忙你的，我先进去。别忙太晚，你答应过我晚上要早点睡的。”

　　宋茜一怔，想起早上的事，立刻猜到她是怕自己又因为要避开她处理事务而早起才特意把人都支了出去，顿时心头一热，再见她一直偷眼看自己，与自己视线对上又匆忙转开，一副想留又不敢开口的纠结模样，忍不住微笑起来，柔声道：“你想呆在这里就坐着吧，困了就先进去睡。”

　　磨磨蹭蹭刚挪到椅子边正在挣扎要不要站起来的郑秀晶噌的一下坐回原位，胡乱抓起一本书，边翻边说：“我在这里看书，不吵你。”

　　宋茜强忍着笑伸手抽出她握着的书卷，扫了眼封皮，掉了了个，又塞回她手里：“难得你有兴趣看《通典》。”

　　郑秀晶强作镇定的翻了一页书，偷眼觑见她从腰间佩的锦囊里取出那封折了又折的书信展开细读，不像是在注意自己这边的样子，便悄悄合起书放回原处，另取了一本词集看起来。

　　不动声色的用余光将她的小动作全数收进眼里，宋茜在心中暗笑几声，轻轻摇了摇头，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封书信上。

　　虽然已按计划与郑允浩结了盟约，但她并不打算帮郑宗翰在这次的边市商谈中为西夜一口气补上国库的亏空。让西夜通过这一回的边市赚得八万两的利是她肯做出的最大让步，至于西夜能赚到八万两还是更少的数，就要看郑宗翰明日会向她提出怎样的条件了。

　　徐贤在信里提了一种锦署新试制的提花锦，虽然比不上缂丝华丽，但却是参照天漠部族的喜好特制，应该能在金城销得不错。按徐贤算出的数，每向西夜销一匹这种提花锦，北墨能获的利要比相似的其他锦缎多出近两百钱，要是销出至少八千匹的话……

　　她一边心算一边取了张空白的纸，然后又伸手去摸砚台，不想却摸了个空，抬起眼来，只见郑秀晶已抛了手中书，正往砚上倒水，准备帮她磨墨。

　　宋茜也不拦她，从笔架上取了支小狼毫，一边润开笔锋，一边对她笑道：“去开那个小箱子，帮我取一套算筹来。”

　　郑秀晶应了一声，放下磨了一半的墨，噔噔噔跑过去开了她指的那个小箱子。

　　箱内除了一套象牙算筹外，还有其他几样文玩，最右边的那一格里赫然是她送的那条青玉带。

　　她犹豫了一下，把算筹和青玉带都拿了出来，合起箱子，走回案边，轻轻唤了宋茜一声：“茜，你……你家里有人……过世了么？”

　　宋茜磨墨的手顿了一顿，投向她的视线带着她不明白的深沉：“嗯，我七弟没了。”

　　郑秀晶下意识的低呼了一声:“啊……是比我小十一岁的那个？”

　　宋茜放下墨块，点点头，自嘲的笑了笑，低声道：“我来的时候，他还不到两岁，肯定不记得我了。我也只依稀记得他是个胖乎乎的小娃娃，不喜欢自己走路，总是赖着要他母妃抱……”

　　郑秀晶放下东西，快步绕过来，伸手搂住她的腰，见她没有挣扎，又抬起右手环住她的肩，用不怎么熟练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宋茜叹了口气，顺着她的动作低下头，用前额抵住了她的肩。

　　十七岁少女的个子已长得快和她差不多高，但肩膀仍单薄如纸，却能承载起她的挫败与悲伤，让她像漂浮不定的木舟终于驶入安稳的港湾一般能躲着喘口气，暂时忘却外面的那些风风雨雨。

　　明知不该，却总忍不住在这样被看破心事的时刻放任自己沉溺在郑秀晶的温柔之中，小心翼翼的享受这难熬的异国生涯里仅有的一点甜蜜慰藉。

　　郑秀晶抱着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开口替父皇道歉也不是，闭紧嘴不安慰她也不是，最后只好用侧脸轻轻蹭了蹭她的发心，低声说：“我明天让人去一趟碧岩寺，请寺里的师傅们做一场法事。”

　　宋茜低低的应了声好，闭着眼在她肩上靠了一会，才站直身子，对她勉强笑了笑，扭头去拿案上的算筹。

　　看见算筹旁的青玉带，她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瞄了眼郑秀晶还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说：“等过了我弟弟的三七，你再帮我把这玉带束上吧。”

　　郑秀晶呐呐的答了声好，不舍的放开手，一步步挪到桌案那边帮她磨好了墨，看着低头摆弄算筹的她发起呆来。

　　这人之前连想家的小心思都不肯透给她知道，现在却愿意让她抱着安慰丧弟之痛了，应该算是更信任她，心里当她和她父兄都不一样吧？

　　她曾在书上读过一句话——天心九重。

　　她知道这人嘴上虽不说，心中却念着北墨的万里河山、敬她重她的千万子民、等她回去的父王，还有那些和她不是很亲的弟弟妹妹……

　　用视线细细描绘完宋茜专注的侧脸，郑秀晶偷偷叹了口气。

　　若这位未来的北墨天子当真有九重心思，她能占到哪一重？

　　颠来跑去的过了数天“入宫见皇兄，出宫会质子”的忙碌生活后，身心俱疲的郑宗翰终于盼到了武威皇认可商谈结果的一纸诏书，谢天谢地谢祖宗的驰离皇城，直奔北墨馆舍找北墨质子盖印确认。

　　虽然最终达成的结果和武威皇初始密令他力争的结果大相径庭——精铁的数目砍了三分之二，马匹的数目也只有区区五千匹，但超出武威皇预料的总计六万八千三百两的获利和北墨西军在疏勒河对岸摆出的“爱谈不谈，不谈来打”的阵势最终让武威皇听从了他和郑允浩的力谏，认可了这一回的商谈结果。

　　等君昭文携西夜国书回嘉平，经孝恭王以正式诏书认可，再让留在嘉平的西夜副使带着回复的国书回到析津后，商谈结果就会被宣告给全体朝臣，进而被西夜全境周知。到时那些传说皇长子只知军不知政的谣言应该会不攻自破，顺理成章的，郑允浩的人望也会进一步提升。

　　卖了郑允浩这么大一个人情的宋茜却像不清楚这份礼有多重一般，慢悠悠的带着闷了好几天的郑秀晶出到前院接他，让他连道声谢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干看着她一笔一划的用北墨文把商谈结果写到那纸空白诏书上，不紧不慢的摸出金印一盖，然后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问：“论理，我该给郡王一份薄礼聊表谢意，但我身无长物，只能修书回去向父王要。这里没有外人，郡王想要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上次出使北墨时已知道她有向负责商谈边市的西夜使节赠送礼物的习惯，郑宗翰也不跟她客气，想了一会，报了几样名字出来。听他要的皆是文玩，宋茜点点头，在另一张干净的纸上一一写下，最后添了“沉虹斩一”四个字，擎着笔对他笑道：“宝刀赠英雄，还请郡王笑纳。”

　　郑宗翰微微睁大了眼，只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

　　沉虹斩，每三岁才能铸成一柄的北墨名刀，传说刀成之日，会有长虹贯日而出，被直冲九霄的刀气斩为两截后才徐徐沉下，故称沉虹斩。此刀历来是只贡皇家的御品，除了封存在内廷府库的数柄外，只有因立下大功被天子封赐的北墨名将才有。

　　他皇兄曾数次让人设法求购此刀，都被北墨直言拒绝了，如今北墨质子这么轻巧的一落笔，就将万金难求的一柄沉虹斩赠给了他。

　　想起西夜国库的状况，郑宗翰在内心连连哀叹，直道这等财大气粗的气概，他那个有点耿直过头的大侄子什么时候才能有……

　　没等他故作姿态的推辞一番，宋茜自顾自的转向正好奇的探头看那纸诏书的郑秀晶，笑问：“你要什么？”

　　郑秀晶一愣，反问道：“我又没和你谈边市的事，你干嘛要送我东西？”

　　宋茜斜了她一眼，淡淡的答道：“你今年的生日，我没给你过。”

　　郑秀晶这才想起，之前自己的生日正赶上了这人冷着脸不理她的那段时间，虽然是她自己放话说不过生日，但因为这人莫名生气让她担心，她竟连长寿面都没顾得上吃。

　　算算时间，那会应该是这人刚收到弟弟夭折的噩耗的时候，没心情陪她实属正常，倒是亏这人记得欠自己一个生日，还这么巴巴的要补寿礼给她。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掩饰的吸了吸，低声说：“去年送了两份，今年别费心送了，回去你陪我补吃碗长寿面就行。”

　　宋茜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抬手去摸她的脸:“怎么了？”

　　郑秀晶摇摇头，用侧脸贴住她温暖的掌心，又说了一遍：“东西不要，你陪我就行。”

　　宋茜定定的看了她一会，扬起笑，扭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抑制不住奔涌的好奇，郑宗翰伸长脖子瞄向那张纸，想看北墨质子究竟给了自己这个胳膊肘净向北墨拐的小侄女什么东西。

　　这一看不要紧，他险些背过气去。

　　给他的东西数目都是“一”，给郑秀晶的东西数目却变成了“五”，还多了个“车”字。

　　五车缂丝，五车云锦，五车浣花锦……

　　郑宗翰深吸了几口气，当机立断的决定决不能让郑允浩学北墨质子这种一口气要把郑秀晶几十年的衣裳料子都包了的败家劲。

　　将清单折好收入袖中，宋茜把墨迹已干的诏书交给郑宗翰，让后者确认内容与武威皇下的那纸西夜文的诏书无异后，才收起两份诏书，对郑宗翰拱手道：“昭文的病已经无碍，只要王上准许便可动身，劳烦郡王向王上禀告一声，请王上到时准宋茜出城送昭文一程。”

　　郑宗翰腹诽了一番北墨特使不幸罹患的刚开始谈判就倒一谈完就好的“怪病”，估摸着自家皇兄大概不想再被那个二愣子特使气上一回，便替他做了主，挥手道：“特使不必再进宫面见我皇兄了，明日直接动身，到时我陪殿下一起出城送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