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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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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回
将近正午时,之前一直被云层遮盖的太阳终于露出头,给积雪表面涂抹了几许金光。
快步走出馆舍大门的郑宗翰回头望了一眼,确认自己已经出了北墨质子的视线范围后,抬手擦了擦额角冒着凉气的汗滴,没好气的对郑允浩派来等消息的亲卫副统领道:“让你家王爷用完午膳就滚过来。”
亲卫副统领忙陪笑道:“殿下特意让人备了些王爷爱吃的东西,王爷不如去府里和殿下一起用了午膳再过来?”
郑宗翰神色稍霁:“算这小子还有点良心,走。”
这一个多时辰谈下来,被北墨质子怄得一口老血无处喷的他不止一次有想骂他那个败家皇兄祖宗十八代的冲动,但转念想起其中有十七代也是自己的祖宗,他又不得不把气强行咽回去,继续端着架子和北墨质子谈。
以“皇长子神勇,平了天漠的动乱,既然不用再打仗,我北墨也不必采买太多马匹,以让子民安心”为由,北墨质子一脸真诚的把采买马匹的数目从去岁的一万二直接砍到了三千,导致西夜在马匹买卖上的获利从他预计的十八万两缩水成了可怜的不到五万两。
仿佛是嫌这样还不够让他有闯进宫去骂他皇兄的动力,北墨质子又顶着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告诉他:“据昭文说,定方的常平仓遭了火,烧了个精光,钦天监的人上奏说这是上天对北墨的警示,要君主修身养德,我父王深感惭愧,特下诏裁减宫中用度,禁止妃嫔服狐裘等贵重衣物,朝臣们也跟着约束家人,这么一来,皮毛怕是不好销,只要去岁的四成就够了。”
这么一来,西夜的获利又少了六万五千两。
对于他列出的其他一些数量虽少但利润极高的东西,北墨质子干脆利落的用一句“国用不足”全拒了。
他简直想拍案而起,指着北墨质子的鼻子吼一句“你和我哭穷,你北墨还能穷过我西夜么”,但最终,他还是忍了又忍,强行摆出了一副“没关系,我西夜国用充足,不在乎赚你这点银钱”的大度模样。
他毫不怀疑,若是被北墨质子看出丁点西夜急需银钱的迹象,她绝对会把还没谈到的丝绸那一项抬出一个能让他郑宗翰当场吐血而亡的价。
要不是知道北墨质子身上有一半南冥沐氏的血统,沐氏那一族又是以行事诡异,不按常理出牌闻名四国,他九成会怀疑北墨质子不是孝恭王亲生的,不然怎么会一点都不像她那个只知礼义诗书,轻易就会被文臣们用一套“君王当清静无为垂拱而治”的空道理哄了放权的,从个性到耳根子都软的父王。
在嘉平那种满地是无事慷慨激昂有事抱头就窜的文人弱士的地方出生长大,还愣是能坚定坚持的一路长歪成如今这个谈笑间让人呕血三升的老奸巨猾之辈,真是让他叹为奇观,只恨老天怎么不赐给西夜一个能倒插门去北墨争一争正宫位置的皇子,好给未来的北墨女王吹吹枕边风,替西夜争点在明面上难争得的利益。
馆舍内的郑秀晶丝毫不知郑宗翰这一番弯弯绕的心思,正对着那张记了他和宋茜商谈内容的纸细细检查,唯恐自己有错笔或是记漏了哪一处。
这两人商谈时用的是西夜语,可她也没全听明白商谈的内容,只是尽量照记罢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听得津津有味,暗自连呼有趣。
她原以为宋茜谈正事时会像那些向她父皇进谏的文臣们一般摆出一副凛然不可欺的架势,却没料到这人就像平时陪她赴宴的那副样子,笑得温和浅淡,一句一句说得不徐不疾,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半点不耐烦。倒是她的十六叔有几次微微变了脸色,不过也很快就过去了。
一只手越过她肩头拿起了那张纸。“我觉得没错,等郡王回来再让他看看,现在先收起来,该回去用午膳了。”
郑秀晶仰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宋茜,乖乖接住她伸过来牵自己的手,起身跟她一道往内院走,边走边问:“你起得那么早,用完午膳后要不要睡一会补补精神?我让人去和十六叔说,让他晚点再来。”
想起早上她抱着自己说要陪着再睡一会的场景,宋茜不由得顿了顿脚步,隐约觉得耳后有点发烫,仿佛她早上呼出的气息还在那里流连不去一般:“不用,我今晚早点睡就好了。”
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小异样,郑秀晶点头应了声好,和她回到内院,在宫人的服侍下用了午膳。
午膳过后,宋茜扫了眼莲花刻漏,估摸着郑宗翰应该在往这边走了,便转头问郑秀晶:“若是被你大皇兄看见你坐在我这边,应该会去向你父皇告状,害你挨骂吧?”
郑秀晶奇怪的反问道:“他为什么要来?父皇又没让他跟你谈。”
话音未落,一名女官走进来,躬身禀道:“大殿下和钟郡王到了,请殿下过去。”
宋茜淡淡一笑,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瞠目望着自己像活见鬼一般的郑秀晶:“你在这里歇着吧,不用跟我去了。”
她语调虽温和,眼神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郑秀晶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见她转身往外走,忙拉住她的衣袖,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大哥说话直,要是讲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和他计较。”
宋茜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脸,应了声“我知道了,放心”,往前院去了。
见她独身前来,郑宗翰暗自松了口气。
把郑允浩喊来,除了有多个帮手助阵的意思外,也是为了防止郑秀晶不肯听自己的话坚持留在堂内。
照之前那阵势谈下去,他迟早得说些连郑秀晶都不能听的话。
相互见过礼后,宋茜没向自己之前坐的位置走,而是抬手指向厅堂内的一扇小门,含笑道:“久闻瑜王殿下雅好茶道,不知是否肯赏光到茶室让我见识一二?”
郑允浩心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名声,正要出声辩解,却被郑宗翰用手肘使劲撞了一下,登时闭紧嘴,老实跟在郑宗翰身后穿过小门,进了不大的茶室。
在茶室内的六角小桌旁坐定,郑允浩瞄了瞄空空的水釜和茶罐,又和郑宗翰互相递了个眼色,按照两人在午膳时商量好的率先开了口:“听十六叔说,北墨今岁打算采买的马匹……”
“恕我无礼。”宋茜蓦然打断他的话,微微颔首聊表完歉意,继续道,“在谈边市的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殿下。”
不等郑允浩有所反应,她已抬起手指着郑宗翰,像拉家常一般轻松的问:“在殿下心中,郡王的命和西夜的大位,哪一个更重要?”
郑允浩一怔,沉声反问:“殿下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宋茜没有回答,径自转向郑宗翰,不紧不慢的说:“郡王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你不远千里赶赴嘉平,连我父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深夜到访的特使催着回了西夜,不奇怪是为什么么?除了郡王之外,西夜使团的其他人都被扣在馆驿内不得外出,郡王觉得这是我北墨应有的待客之道么?我听说乌桓人当年起兵挑衅,是郡王亲自领军平的乱,若是郡王在嘉平被乌桓人刺杀……”
她顿了顿,将视线转回到紧盯着自己的郑允浩身上,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殿下是会渡过疏勒河直取天水关,还是会从天漠进袭灵武?若我没猜错,殿下腰上悬的那把弯刀是用我北墨的精铁打的吧?西夜每岁都向我北墨求购精铁,其中大半都用来做了兵器。要是殿下如愿挥师东向,西夜狼骑打算用我北墨产的精铁杀我多少子民?这些人的尸骨堆起来,够不够殿下踩着登上大位?”
听她言语间竟是直指郑允浩勾结乌桓人意图行刺郑宗翰,好有借口征伐北墨获得军功以争夺大位,叔侄俩的脸色都是一变。
郑宗翰看了郑允浩一眼,略一沉吟,对宋茜说:“殿下该是误会了吧?允浩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宋茜敛起笑,面沉如水的看着他,眼神如出了鞘的兵刃般锐利,透着彻骨的寒意:“郡王一心为国,行事光明磊落,以己度人,以为他人不会玩这些见不得人的伎俩也在情理之中,但请郡王想一想,若是换了您在瑜王的位置上,明知王上最重军功,又手握重兵,您会不会为了那个位子寻机挑起战乱好搏一把?即使博不到那个位子,有征伐北墨的军功在手,登上那个位子的兄弟也不得不忌惮您的权势,不敢对您下手。瑜王殿下,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郑允浩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低沉的声音带着强自压抑的怒气:“你这么诬陷我,挑拨我与十六叔的关系,所图为何?”
他原以为这北墨质子虽没挑明说过,但看她之前在小妹身边的表现,应该也是和小妹一道支持他的,却没料到,小妹一不在,这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郑宗翰拍了拍他下意识去摸弯刀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头看向宋茜,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允浩这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是,我皇兄的确看重军功,所以才会一早就把允浩赶到天漠去,但允浩这孩子与我皇兄不同,他在天漠这些年,从没主动挑过纷争,即使是出兵征伐,也多半会留有余地,不会将部族赶尽杀绝。至于那个位子,要认真说,我比他更希望他能登上去。如果拿我这条老命可以为西夜换得一代仁君,让百姓免受更多的兵祸,这条命送便送了,没什么……”
“十六叔!”郑允浩红着眼打断他的话,愤然起身瞪着宋茜,一字一字的咬牙道,“我从没想过要征伐北墨,更不会拿十六叔的命换军功!十六叔是我西夜的栋梁,国无栋梁,那个位子坐起来又有什么意思?我郑允浩虽然不是什么英雄,但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拿自己亲人的命换权势的事,我绝不会做!”
宋茜稳如泰山的坐在原地,不闪不避的迎着他勃发的怒气听完了他这一番话,又定定的看了他片刻,脸上忽然一点一点的绽出笑来:“国无栋梁,那个位子坐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嗯,的确是没什么意思。”
她这一笑登时把之前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去了个干净,让始料未及的郑允浩一时愣在当地,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才好。
宋茜笑着站起身,先对郑宗翰拱手道:“郡王确是真国士,宋茜佩服。”然后对郑允浩深深一揖,正色道:“为了试探殿下,刚才不得不说那些话,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见谅。”
先反应过来的郑宗翰赶紧拉了还在犯糊涂的郑允浩一把,对她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殿下知道允浩不是那样的人就好。”
宋茜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瑜王殿下做不出拿自己亲人的命换权势的事,别人却做得出。有些话我父王不便在嘉平同郡王说,只好请郡王回析津来听我代为转告。乌桓部在灵武附近定居,有护乌桓校尉监守,断不会做出刺杀西夜重臣的糊涂事。让昭文星夜去请郡王离开嘉平回析津,一是为了护郡王周全,二来则是想出奇计给意图行刺郡王的人一个措手不及,好趁着他们因慌乱露出马脚的时机一网打尽。不过,我父王不便插手瑜王殿下的家事,即使查出了指使人到嘉平行刺郡王的那位是谁,我北墨也会推说一概不知,请殿下不要追问。昭文这趟来,除了我父王和少数几个人外,北墨无人知道,回去后也不便大事声张,还请郡王和殿下帮忙约束西夜这边知情的人,尽量不让昭文出使的消息传回北墨。”
虽然她没明说指使人意图行刺郑宗翰的人是谁,但一句轻轻巧巧的“瑜王殿下的家事”已将答案揭了个七七八八。联想起上回且末人夜闯王府行刺自己的事,郑允浩的脸色立刻变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十分好看。
宋茜像没看见一般径自浅笑着对郑宗翰点了点头:“杂事扯完,可以谈正事了。郡王,今岁西夜打算求购多少精铁?”
被她这么猛的一问,郑宗翰差点脱口报出武威皇指的数,但一转念想起宋茜那句“西夜每岁都向我北墨求购精铁,其中大半都用来做了兵器”,又咽回话,深思起来。
经过去岁天漠的动乱,西夜铁骑折了不少,再加上郑允浩为了节省开支而做出的削减兵员的决定,西夜应该不会有大批的新兵需要配备武器,按武威皇指的那个数买了精铁回来打造的兵器,估计会有一大半要在武库中空置。
现在的西夜,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的兵器,或是另一场战争。
他在心里算了一番,缓缓报出一个数,比武威皇指定的那个少了将近一半。
飞快的将郑允浩惊讶的表情收进眼中,宋茜若无其事的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丝绸呢?”
“得看每匹的价格。”郑宗翰应声答完,略一犹豫,起身对她拱了拱手,“殿下对我们坦诚相待,我也不想隐瞒殿下。允浩虽不图军功,但他的确需要功业让朝臣们心服。若是这一回的边市,他能和我一道为西夜多争些利益,我皇兄必定会厚赏他,到时……”
听他拖长了声调,宋茜含笑摆了摆手:“我明白。我不是不可以助瑜王殿下一臂之力,但天下没有白做的买卖。”
郑允浩等了一会,不见下文,忍不住问:“你要什么?”
宋茜指了指郑宗翰带的酒囊,说了句“请郡王借两杯酒”,又指了指郑允浩腰间的匕首,然后拿起两个倒扣在桌上的茶杯,翻了过来。
隐约猜到她要做什么的郑宗翰痛快的拧开酒囊的盖子,向杯中倒满了酒。
郑允浩目光如炬的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要什么?”
“我与殿下相约,有生之年,当尽力阻止北墨与西夜相攻伐。”宋茜朗声答道,“若是殿下与我日后登基为君,两国当为兄弟之邦,守望相助。”
郑允浩微微一震,下意识的看向郑宗翰。
北墨质子这么说,就是挑明了将他视作与自己地位相等的西夜储君。只要他允了北墨质子提的约,北墨质子定会尽力帮他登上那个位子。
见郑宗翰连连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抽出匕首在左手小指上划了一刀,然后调转把柄将匕首交给宋茜,把流血的小指伸到那两个杯子上方,用力挤了挤伤口。
两滴血依次落下,染红了杯中的烈酒。
宋茜依样划伤自己的手,把血滴入酒中,将其中一杯递给他,自己举起了另一杯。
“有生之年,我当与殿下竭尽全力阻止北墨与西夜相互攻伐。日后两国当为兄弟之邦,守望相助。如违此约,有如此杯。”郑允浩沉声说完,仰首饮尽杯中酒,然后狠狠一掼,把空杯摔了个粉碎。
宋茜饮完酒摔了杯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按住还在渗血的小指,抬眼看正珍重的收起那柄匕首的郑允浩:“我还有一事相求,此事……算是殿下的家事吧。”
“我的家事?”
宋茜转眼望了望后院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若是殿下日后登基为君,请保秀……请保公主殿下一生顺遂平安,喜乐无忧。”
郑允浩莫名觉得,她吐那口气的样子仿佛是心中积压了重重块垒,无从消解。
恍然间,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小妹对这个异族人的依赖会到了让自己都隐约嫉妒的程度——这个异族人是真心为他小妹好。
他笑了笑,应下了自己本就打算做的事:“我答应你,凡是秀晶所想,我都会尽力帮她达成,让她平安喜乐一生。”
宋茜对他拱了拱手,转向郑宗翰道:“郡王,在丝绸这一项上,你想为西夜赚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