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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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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
侧耳听着屋内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庆王府的总管一边掰着指头数屋内的家具和摆设被砸坏了多少件,一边飞快的在心里盘算要是重新购置一番,自己能从中抽得多少油水。
算到二百六十三两银子时,砸东西的声音停了下来,继而响起的是郑允烯的暴吼:“人呢?都死光了?!”
总管赶紧推门进去,问:“王爷有何吩咐?”
“让前一阵去北墨的那些人……”郑允烯咬牙切齿的说着,忽然顿了顿,硬是把到了嘴边的“把那个蠢货公主做掉”咽回去,改成了“立刻回来”。
原以为宋芷就是再不成气候,好歹也能掌握西夜使团在嘉平的动向,让他派去的十几名花大价钱养的死士能顺利刺杀那个碍眼的郑宗翰,没想到,宋芷那边还在向他保证西夜使团没有异动,这边郑宗翰就已经神鬼不觉的回到了析津。
今日的朝会,他一直疑神疑鬼的觉得郑宗翰在后面盯着他,可下朝后与他擦肩而过时,郑宗翰那副大咧咧的表情又不像是作伪,就是想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郑宗翰到底有没有发现他的谋划。
不过,就算是郑宗翰发现了什么,只要没抓到那些死士,就拿他毫无办法。
宋芷那个蠢货上次派到析津来的那几个刺客比她还要蠢,居然自作主张大张旗鼓的去刺杀他大哥,结果人没杀成,倒给他惹了一身腥,幸好他父皇没怀疑是他干的,只是在言官们的撺掇下臭骂了他两顿。要是郑允浩或郑宗翰再出什么事,他父皇还会不会轻易放过他,那可就真难说了。
宋芷那个蠢货还口口声声说孝恭王已经逐渐对北墨质子回去的事失去了信心,再加上依附于她的朝臣们不断明示暗示孝恭王应该早做准备,免得等到确定北墨质子回不去的那一天才手忙脚乱的另寻新储君,孝恭王断不会再将任何重任交托给北墨质子,而是会一点一点的把权力交到她宋芷手上。说实话,如果可能,他真想把宋芷丢到今日的应天殿上亲眼看看,那个在她口中已经逐渐失了孝恭王欢心的长姊究竟有多么“不受宠”。
回想起君昭文在应天殿上宣的那道旨,郑允烯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别人家的父王怎么就能这么宠信孩子,我父皇怎么就净听人瞎撺掇罚我”的悲凉夹杂愤懑的感觉。
总管应了一声,正要招呼屋外的仆从进来收拾残局,忽然又想起一事,低声对满身戾气的郑允烯道:“贵妃今日让人传了话回来,说殿下上次进的那些香被陛下赞了,问殿下还有没有,有的话再送一些去。”
郑允烯的眼中蓦然闪过了一丝晦暗的冷光:“父皇喜欢最好。我再让人去制,后日就送。”
飘了一夜的雪花到黎明时才渐渐变成细碎的雪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地间零落飞舞。
郑秀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觉得旁边少了什么,于是半睁不睁的眯着眼找了一会,最后索性撑起身往外看。
这馆舍的上房比重华殿正殿要小得多,只勉强用一道屏风隔开了床和靠门那侧的桌椅。透过纱制的屏风,她隐约看见外面有个坐着的人影,便下床走了过去。
背对着床这边的宋茜正捏着几张纸看得专注,听见她的脚步声,立即放下,拿过旁边的一卷书挡住,才回身看她:“这么早就醒了?”
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郑秀晶停住步伐,歪头想了想,答道:“我再去睡一会,要是她们叫早,你就说我还在睡,等你忙完了,我再起来。”
宋茜微微一怔,见她转身往回走,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翡翠耳坠的事,这人曾让人加紧盯了她一阵。后来搬去行宫,除了开始时与她同居一室还有她病的那阵粘她粘得比较紧外,这人似乎没再让人特意盯她。再后来搬回重华殿,更是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只要她不唤人,宫人们就在门外守着不扰她。现在这架势……竟是变成了这人在帮她遮掩。
这人……就不怕她在边市商谈中让西夜吃亏?一点也不打算刺探北墨的消息,好让郑宗翰有个准备?
宋茜轻轻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收起落到郑秀晶身上的思绪,再次将精神集中到君昭文带来的那封信上。
爬回床上的郑秀晶闭着眼听了一会她翻动纸张的细微声音,微微扬起笑,又一点点的沉回到了梦乡之中。
她再次醒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个身影。
宋茜斜倚着床柱坐在床沿上,头略微垂低,双眼合起,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余光瞥到她攥在手里的一个厚信封,郑秀晶的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这人该不是忙完后过来看自己,看着看着睡过去的?
她吸了口气,压下猛然跳得有些快的心,轻手轻脚的爬起来,小心翼翼的用指尖拨开了几缕垂落在宋茜颊上的长发。
她一向知道这人生得好看,却还是忍不住屡次看失了神。尤其是这人的嘴唇,不说话时就那么微微的翘着,像是诱人去……
被她指尖轻抚自己唇瓣的痒痒的感觉弄醒,宋茜睁开眼,冷不防被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一吓,不自觉的就想往旁边躲,一时忘了自己是坐在床沿上,险些掉下去。
郑秀晶敏捷的一把搂住她,把她往床上带:“小心。”
宋茜定了定神,惊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歪倒在她怀里,赶忙撑着床坐起来,俯身去捡掉到床下的那个信封。
郑秀晶维持着跪坐在床上的姿势低头看了眼空落落的双手,咬咬唇,再次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颈上,宋茜止不住的有些心慌意乱,摇头道:“不睡了。天亮了,钟郡王应该再过一阵就来了。”
瞥见她泛红的耳根,郑秀晶心里一动,悄然凑得更近了一些:“他要先去见过我父皇才会来,你睡一会没关系的。我陪你。”
几乎是贴在耳边轻吐出的话带上了几分无意识的诱惑意味,让宋茜瞬间僵硬了身体:“不……不用了……我衣服都换好了。你也起来吧,她们已经叫起过一次了。”
郑秀晶有点失望的拖长了声音:“哦……那你让她们进来吧。”
不过片刻,宫人们捧着梳洗用的东西鱼贯而入,服侍两人梳洗完毕,又捧上了衣服,准备帮郑秀晶更衣。
郑秀晶看了眼正在一旁自己穿外袍的宋茜,拉下脸来问服侍宋茜的女官:“你们都傻站着干嘛?不会帮她穿么?”
“我让她们不用管的。”宋茜边接过腰带边替女官答道,“我一向是自己穿衣服。”
见女官颔首表示确实如此,郑秀晶愣了一下,才想起的确是从没见过这人要人服侍着更衣。
更准确的说,是从没见过这人当着自己面更衣。好像每回不是这人在自己醒来前就把衣服换好了,就是绕到被屏风之类的东西挡住的地方去换了,倒像是特意不让自己看到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这人不让人服侍,就意味着宫人们也没看过。莫名的,这个念头让她刚升起的些微不满全数消散。
见她站着不动,另一名女官轻声提醒了她一句:“殿下,该更衣了。”
已经装束整齐的宋茜道了声“我先出去”,抬脚就往外走,错过了身后郑秀晶忽然变得扭捏的神情。
女官不解的眨了眨眼,不明白一向大方的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殿下?”
郑秀晶回过神来,扬声唤住正往外走的那名服侍宋茜的女官:“你留下。”
那名女官不明其意的站住脚,以为她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自己,却听她问道:“她沐浴时也不让你们在旁边伺候?”
女官愣了一下,边纳闷她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边答道:“是,殿下让我们都在外面等着,她自己换好了衣服才出来。”
郑秀晶点了点头,挥手命她出去,想了想,又让其他人也出去,自己手忙脚乱的折腾了好一会,才总算是勉强换好了衣服,走了出去。
应声转头看过来的宋茜明显一怔,随即忍俊不禁的翘起嘴角,起身拉着不明所以的她回到屏风后面,解开她束腰的金带,帮她把露出外袍的里衣衣襟理顺,再把外袍拉拢,将金带束了回去。
郑秀晶呆呆的看着她自然的做完这一串动作,禁不住有些气馁,小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小孩子,连衣服都穿不好?”
宋茜笑着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小孩子?”
郑秀晶悻悻的皱了皱鼻子,嘟囔道:“你是没说过,可你对我就像对个孩子,没当我是大人。”
宋茜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想看出她为什么会突然纠结起这件事:“你都十七了,我怎么会不当你是大人?”
郑秀晶想了想,说:“你十七的时候……嗯,已经是四国都知道的人物了,我如今也是十七,却什么都不是……”
宋茜哭笑不得的捏了捏她高挺的鼻梁:“你这是拐着弯要我夸你,还是要我把你那个比别人都长的公主封号背一遍?”
想起自己那个被心怀愧疚的父皇加了又加的公主封号,郑秀晶噎了一下,赶紧换了话题:“你真当我是大人?”
“当然。”宋茜诚恳的点头,心道我又不是那个巴结你三皇兄的兵部侍郎,专喜欢未及笄的小女孩,那种人太损阴德,迟早要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
郑秀晶这才高兴起来,拉着她往外走,一叠声的让宫人快传早膳。
待两人用完早膳后,又过了好一阵,郑宗翰才进了馆舍,让人来请宋茜到前院会客的厅堂去。郑秀晶骨碌碌转了几圈眼珠子,硬是跟着也去了。
见她进来,郑宗翰一愣,赶紧挥手让跟着自己来的几名官员和亲随都退下,起身和宋茜互相见过礼,才低声斥道:“你怎么也来了?让陛下知道又要骂你胡闹,还不快回去?”
郑秀晶不服气的瞪他:“我怎么不能来?父皇都准我来馆舍住了,我当然能来。我不来的话,她就只有一个人,十六叔你带了那么多人来,是要仗着人多欺负她么?”
郑宗翰白了她一眼,心道你个小丫头片子不知道北墨东宫的厉害,真谈起来怕只有她欺负西夜的份,想想又懒得和她认真计较,便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个位置,说:“那你老实坐在那里,不准乱跑,也别打扰我们谈正事。”
郑秀晶却不听他的话,径自拉着宋茜坐到与他相对的另一边,拿起纸笔,道:“我要坐在这里,你们谈你们的,我来记。”
郑宗翰暗暗感叹了一番自己的皇兄真是教女无方,大女儿跟着异族人跑了,剩下个小女儿也是胳膊肘净往外拐的角色,在另一侧坐定,清清嗓子,对宋茜道:“我这一趟去嘉平,多蒙你父王派人照管……”
宋茜含笑听他说完一通场面话,瞥了眼铺在郑秀晶面前的那张空白的纸,回道:“郡王公务繁忙,也不是第一次与我谈边市的事,客气话就不用多说了。按老规矩,一项一项谈吧。先从马匹开始。”
郑宗翰心中一凛,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除了天水关附近的河谷和灵武塞外的一小片草原,北墨没有其他适合养马的地方,要扩编骑兵必须得向西夜或天漠的部族重金求购马匹。在以往的边市中,西夜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迫使北墨同意卖出更多的精铁及丝绸。但之前北墨西军在天漠威风的那一番得了不少好马,再加上有善养马的乌桓人的归附,北墨如今应该不缺战马,就是需要买,也不是非要向西夜求购,自有天漠那些被西军威势震慑的部族愿意卖。
君昭文这一趟来时轮换骑乘的那十来匹骏马已让他有了不祥的预感,宋茜这么开门见山的上来就谈他原本准备放到后面再谈的马匹的事,更是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恐怕,这一次的边市商谈会比他和郑允浩预计的更为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