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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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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阿嚏!”
“大人……”
用叠得方方正正的细绢巾捂住口鼻,君昭文对一脸担忧的青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不过片刻……
“阿嚏!”
终于看不过眼的青年俯身搬起那个不断往外飘烟灰的炭炉,挪到离她十数步远的地方,然后拿起盛水用的铜盆放到她附近,出屋取了数根劈好的柴,在铜盆里架出一个中空的形状,再用火钳从炭炉中夹了数块燃烧的木炭丢进铜盆底部,又放了点助燃的干草进去。
木柴被蹿起的火舌舔到,渐渐燃起来,向周围散出温暖的气息。
青年拍了拍手,粗声粗气的说:“这炭炉也不知多久没用过了,积了这么多灰。难怪少将军说西夜人穷,连个新炭炉都买不起。”
被冻得手脚发僵的君昭文一边就着铜盆中的火光暖手,一边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你们少将军常在背后说西夜人坏话么?”
青年愣了一下,反问道:“我西军上下,该有人说西夜人好话?”
君昭文被他问得一噎:“呃……也对……”
别说是常年驻守天水关防范西夜的北墨西军,就是嘉平城中的文臣们提起西夜来,也多半没有什么好话,像“粗鄙不文”、“莽荒之人”之类的都算是客气的。
在这群漠野之狼横行的地方住了四年,东宫殿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姑且不论那个发起脾气来就要杀人的武威皇,单是这种飘雪不断冰冻三尺的天气就够她君昭文冻死好几回了。
数声敲门声响过,一名太监打扮的中年人走进来,对他们拱了拱手,用西夜语道:“隔壁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请大人过去吧。”
君昭文道了声谢,看着青年提起自己的行李,才迈开步伐,跟着那名太监进了隔壁的房间。
这间房比刚才那间要干净温暖许多,几个炭炉没飘烟灰,各处铺陈的东西也是八成新的,看得出西夜人的确是下功夫收拾了一番。
“这位大人和其他两位的屋子还没收拾妥当。”太监尖声细气的对青年解释道,“那两位大人怎么请都不肯进来,劳烦大人去劝一劝,要是冻坏了,小的担待不起。”
青年大咧咧的挥了挥手,用不怎么纯正的西夜语回道:“没事,让他们在门房烤火,等殿下来了,他们自然会进来。公公有事先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目送太监低眉顺眼的退出去关了房门,青年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馆舍外围了三层的兵,我们加起来只有四个人,难道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君昭文哑然失笑,补道:“四个人中还有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在下,除了拖累三位外毫无用处。”
青年忙摆手道:“大人是朝廷使节,我们是只会打仗的武夫,说什么拖累。”
君昭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和他扯起别的事来。
曾随小曹将军征战天漠的亲兵,即使称不上是万里挑一,在西军中也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说不得便是日后领兵镇守一方的大将,说是“只会打仗的武夫”,真是太自谦了。
要不是这三名亲兵一路护着,不善骑乘的她不知要摔多少回。也多亏有小曹将军亲点护送她的这三个人,她才能在短短数日内赶完了上次出使时走了大半个月的路程。
天将将擦黑时,雪下得越发大了,被风挟着打在糊窗的厚棉纸上,发出扑簌簌的轻声。
就在君昭文暗自猜测东宫是不是要明日才搬到馆舍来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了跑步声和兵戈碰撞的金属声。她忙起身推门察看,只见片刻前还被暗色笼罩的庭院内已整齐的站开了两列军士,手举的火把将正中的道路照得通明,在路的那一头,那名太监正小心恭敬的领着两个穿着厚实皮裘的人向上房的方向走,后面跟着的除了那三名亲兵,还有一群宫人。
遥遥瞥见君昭文的身影,宋茜停下脚步,对郑秀晶道:“你先回屋里,我去和昭文说几句话就回来。”
郑秀晶吸了吸冻红的鼻子,不甚情愿的从她袖中抽回之前被她捂着的手,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继续跟着太监往上房去了。
三名亲兵拥着宋茜转了方向,待宋茜迈入君昭文住的侧房后,立即关紧了门,像一堵墙似的堵在了门外,不让任何西夜人靠近。
摆手止住君昭文欲下拜的动作,宋茜在桌边坐定,温言道:“这里没有外人,坐下说吧。东西带来了?”
君昭文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双手呈给她:“林大人说,殿下要的那些数目,她和徐大人都理出来写在这里了,可能有些地方有点疏漏,但大数肯定是不会错的。”
宋茜接过仔细看了看,见两头封口的火漆完好无缺,点点头,把信收入袖中,抬眼看她:“你这一趟来,都有谁知道?”
君昭文想了想,老老实实的回道:“陛下、林大人、徐大人还有小曹将军定然知道,其他的……小臣家里只有一对伺候小臣多年的老仆,小臣只告诉他们说要出门一趟,让他们也这么和登门拜访的同僚亲故说。”
宋茜笑了笑,道:“回去之后要怎么和你的同僚亲故们说,你想好了么?”
见她嘴角虽微微上翘,眼中却是一片冷意,君昭文心里一惊,小心道:“小臣生性好酒,听闻有好友得了佳酿,特地赶了去。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小臣和好友醉了便倒,醒了再喝,这么昏昏然的过了数日,把好友家的藏酒喝了一大半,被好友家的夫人赶回了嘉平。若是上官因小臣贪杯误事要责罚小臣,小臣乖乖认罪受罚便是。”
宋茜的双眸这才染上了些许笑意:“率性好酒,君大人倒是颇有前代高人名士的风范。”
君昭文暗暗松了口气,连声道:“惭愧,惭愧。”
前代那群所谓的高人名士们喜欢醉酒狂歌,看不起俗务的翩翩风度,她可是半点都不想沾。
徐大人曾好心提点过她,说东宫殿下虽然表面上不禁止世家子们学曾在泰定朝风行一时的名士做派,但私下里极为厌恶那种不事生产专求虚名的“名士”,碰到被举荐任官的这种人时,最多只肯给一个闲职,过不了两年就以“高人自应居山林间与清风白云为友”的堂皇理由把人解职,封金送回山里去了。要想在玉衡殿认真求晋身,还是离那些“名士”越远越好。
不过这一趟出使回去后,为了掩人耳目,她也只能勉强扮一回“名士”了。
“析津天气冷,你不禁冻,就留在房中别出去了。”宋茜淡淡的说着,站起了身,“钟郡王也好酒,你拼不过他,还是躲开的好。这一路辛苦你了,早点歇息吧。”
君昭文赶紧跟着起身,一边行礼一边道:“多谢殿□□贴。小臣身子弱,这么赶了一路,只觉得头昏脑胀,恐怕明日会发起病来,有那三位替小臣把门,不让病气过给其他人就好。”
宋茜深深看了她一眼,笑意更甚:“既如此,你就好好养着,有什么事交代他们就是。”
步出侧房后,她低声交代了那三名亲兵数句,才随奉郑秀晶之命提着灯笼在院内等她的女官向上房那边走。
军士们都已撤了出去。紧闭的院门外隐约有火把的光在闪动,夹杂着将官用西夜语发号施令的声音。大片的雪从夜空中飘落,纷纷扬扬的,像是来赴一场老友相聚的盛宴。
宋茜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停下脚步,仰头望了眼厚重的云层。
这雪怕是要下上一整夜了。
她不喜欢爷爷那一朝的那些名士们,也数不出曾名噪一时的那些姓名,但爷爷当笑话讲给她听的几件事,她却清楚的记得。
其中一桩叫“雪夜访戴”,说是一个名士在雪夜思念好友,坐了一整夜的船到了好友家门口,却不进去,一边道着“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一边又掉头回家了。
从嘉平到析津没有直通的水道,日后她若是想郑秀晶了,只能像君昭文这趟来一般骑乘快马。乌獬的脚力比君昭文骑的马要强,她的骑术比君昭文要好,从嘉平到析津,君昭文用了六日,若是她不眠不休的一路疾驰,至多三日半便能到了吧?
可到了之后呢?她是不是不敢也不能去敲郑秀晶的门?那时应该已嫁作他人妇的郑秀晶是不是也不会给她开门?她是不是只能别无选择的再掉头回嘉平,不管心中是意气难平还是寸寸成灰?
日日思君不见君,连共饮一江水都求不得,是否就是上天给她定的命运?
雪片悉簌簌的落在她的周身,在灯笼昏黄光影的映照下,拉出一道寂然的长影。
夜雪析津,斯人独立。
心事不堪提。
上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跑出了一个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的单薄身影。
“你傻站着不进来干嘛?学人家立雪求法么?”
宋茜下意识的接住迎面跑来的郑秀晶,边解下自己穿的皮裘裹住她,边听她气急败坏的训自己,忍不住脱口道:“我不求法,求你。”
“啊?”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宋茜笑了笑,搂着她往上房走:“我求你出门记得穿厚衣服,免得冻坏了,害伺候你的人被罚。”
郑秀晶气鼓鼓的瞪了她一眼:“好,下回我不喊你,就让你在那儿傻站着冻成雪人。”
宋茜笑了笑没答话,带着她迈入上房,打量了一圈室内的布置。
理应是给正使居住的上房建的还算敞亮,想来旁边那间给副使住的也不会太差。
郑秀晶抓着她的手哈了几口热气,笑嘻嘻的道:“你该算是这一回的正使吧?这间房给你住,我去隔壁。”
宋茜一怔,直觉的反对:“不行,你是公主,这一间该你住。”
郑秀晶吐了吐舌头,拉着她往里走:“别争了。隔壁那间太久没人住,梁柱都被蛀断了半根,还有你最怕的虫子,你就委屈一下,凑合跟我住吧。”
宋茜呆了半晌,无奈的随她去了。
这馆舍里至少还有另外三间房,难道全都断了梁柱生了虫子不能住人?还是西夜国库已经空到连修房子的钱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