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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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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
凛冽的朔风卷起屋檐上的薄雪,打在人脸上,生生的疼。
垂眼盯着被自己拽在手心的那小半截玄黑为底暗绣赤色羽纹的衣袖,郑秀晶咬了咬下唇,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声。
她上一回见宋茜穿这身朝服,就是在她们此刻要去的应天殿上。
那日清晨过到正殿来时,宋茜表现得毫无异样,几乎令她怀疑之前在偏殿的那一幕是一场不愉快的梦,然而,系在宋茜腰间的白色宫绦却无情的提醒她,那一幕或许只是个开始。
除了她母妃刚去世的那一阵见过一次外,这四年来,她从未见过宋茜的服饰中有任何的白色。她出于好奇去问宋茜时,宋茜曾简短的解释过,说在北墨,只有亲人或师长辞世时人才会服白。
北墨有人去世了,且是个与宋茜关系很近的人。
她失去母妃后,一直陪着她的是宋茜。可如今宋茜失去了不知是亲人还是师长的人,却不给她陪伴安慰的机会。
打那日起,宋茜虽然依旧陪她用膳,教她念书习字,但再没牵过她的手,没抱过她,也没喊过她的名字。不过,被她硬拽住衣袖跟在身后走时,宋茜也没甩开她。
或许在宋茜心里,她这个西夜人还是与其他西夜人有所不同的。然而,她不知道,在今日的朝会过后,她是否还有机会维持与众不同的那一点特殊。
昨夜到重华殿宣诏的太监只说,北墨来了特使,要在十一月初一的朝会上向她父皇进一封国书,她父皇特准北墨质子去朝会听听,看那封国书里写了什么。
她第一次见宋茜是在应天殿的朝会上,这一次的朝会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宋茜?
不!不会!宋茜要是回了北墨,她就追去北墨。要是留在西夜,不论用什么方法,她都要把宋茜放在自己身边。
从分隔内廷与外朝的景泰门到应天殿的这段路似乎变得格外短,眼看着应天殿高高的殿基就在前面,她一阵心慌,忍不住扯了扯手心的那截衣袖。
宋茜的脚步顿了一顿,再迈开时,比之前慢了一些。
然而,不管宋茜走得多慢,她又有多不愿意,她们还是到了应天殿。从殿后的小门进去,走到垂花门边,她被随侍她父皇的内廷总管大太监恭恭敬敬的拦下,眼睁睁的看着宋茜走到玉阶之下,遥遥站定在她父皇面前,拱手道了声“宋茜见过王上”。
她不自觉的屏住呼吸,合起双掌,向天上的母妃祈求这两个人平安无事的结束这场朝会,不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然后,她看到她的十六叔领着那个北墨的特使走了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十六叔进来的那一瞬,她的三皇兄流露出了抑制不住的惊疑之色,但也只有那一瞬而已。
那个特使先是在宋茜身前撩衣跪倒,朗声道了句“恭请殿下金安”,接着起身转向她父皇,躬身一揖,道:“小臣君昭文,给陛下请安。”
她怀疑这个君昭文是不是北墨玉衡殿出身,不然行礼时那副不愿对她父皇卑躬屈膝的样子怎么会和当初的宋茜那么像?
她父皇明显有些不高兴,但克制着没发作,冷声命君昭文宣读国书。
在君昭文用西夜语一字一字高声念那封国书时,宋茜似乎向她这边看了一眼。
然而,没等她分清那一眼是不是她的错觉,国书的内容就令她不敢置信的和其他人一道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把千里迢迢奔赴北墨的西夜使节“请”回析津来与被扣在西夜内廷的北墨东宫商谈边市事宜——写出这么一封匪夷所思的国书来,孝恭王是失心疯了么?还是……
把国书塞给被殿内的气氛吓得呆立在原地的一名小太监,君昭文取出一卷玄黑绢旨,恭敬的对宋茜道:“请殿下听旨。”
宋茜一撩玄黑朝服的下摆,端端正正的跪低,一脸肃然的听君昭文用北墨语宣完旨意,挪动双膝,向着嘉平所在的东北方拜了三拜,朗声道:“儿臣领旨。儿臣虽无能,也定当尽心竭力,不惜此身,为国效命。”
她一句句说得铿锵,犹如金石相击,透着一股不可抵挡的寒意。
君昭文合起绢旨,从怀中取出一个玄黑嵌赤的小锦盒,双手捧给站起身来的宋茜。宋茜接过打开,取出一方雕着螭龙的金印,低头放进朝服腰带上配的一个绣着凤羽纹的锦囊,然后挺直身,转向了御座上的武威皇。
在武威皇冷厉的逼视下,负责通译的礼部官员战战兢兢的把君昭文刚宣的那道旨用西夜语解释了一遍。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孝恭王在那道旨中明白无误的说,只要北墨质子在君昭文带来的另一卷预先盖了玉玺的空白绢旨上填了字并加盖东宫金印,无论内容是什么,北墨都会悉数遵行。
若说在君昭文念国书的时候还有人以为北墨是在玩拖延时间的把戏的话,此刻这些人也不得不相信,孝恭王是认真将决定边市的权力交给了北墨质子。
高踞御座的武威皇死死的盯着玉阶下不闪不避与自己坦然对视的宋茜,从牙缝里恶狠狠的挤出了两个“好”字。
好一个信用储君,“悉付尔断”的孝恭王。好一个尊奉父命,“不惜此身”的北墨东宫。
让西夜和被他强扣住的北墨质子谈,与公然骂他是贪图利益拆散人家父女的恶人有何区别?连面都不见就把郑宗翰从嘉平赶回来,又在应天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他来这么一出好戏,与用力甩了他两记耳光有何区别?
孝恭王是不是以为,西夜没有了与北墨的边市贸易就真的撑不下去,因此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他最珍爱的长女?
“来……”
猛然从垂花门那边冲出来,一口气跑到玉阶下的郑秀晶急急打断了他的怒喝:“父皇!”
武威皇愣了一下,见她挡在宋茜身前摆出一副要全力回护的架势,禁不住怒气更盛:“谁准你来的?!胡闹!还不快回去!”
郑秀晶被吼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没听话退下去,而是鼓足了勇气准备开口力争,然而,她的第一个音尚未发出,宋茜就伸手捂紧了她的嘴,在她耳边急促的低声道:“秀晶听话,别顶,快回去。”
短短的三句话似乎蕴含了无穷尽的关心,在郑秀晶听来,简直比天下最美妙的乐章还要动人,一时间心神激荡,只觉得就是为她死了也值得。
见她怔怔望着自己,没有丁点要听话回去的意思,宋茜皱着眉把她推到自己身后,反手用两指点着她的唇,仰首看向气怒形于色的武威皇。
虽然听不到她对郑秀晶说了什么,但看她的一串动作,武威皇也猜到了她是劝自己的小女儿不要硬顶,再看小女儿焦急的盯着自己,那张与敬贵妃神似的面孔上流露着孩子气的恳求与脆弱,禁不住心里一软,神情也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
当年在这应天殿上,小女儿死缠烂打的护住了北墨质子,如今情势颠倒,被护的人变成了小女儿,可不管怎么变,被视为恶人的总是他。
这么一想,他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然而下一刻对上宋茜的目光,他不禁一凛,居然止不住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当年在这应天殿上,这北墨质子虽是倔强,言行举止却处处透着那股让他嗤之以鼻的北墨人的文气。原以为把这人困在内廷能渐渐消磨掉她的锐气,就算日后放回北墨也是闻西夜而色变的废物,可没想到,喝了四年西夜的水之后,那股文气不见了,这人眼里竟带上了几分噬人的冷意,像荒漠里的小狼崽子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狠狠咬人一口。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郑宗翰向前迈了一步,俯身拜倒,劝道:“陛下息怒。”
郑允浩也跟着出列,跪了下来:“请父皇息怒。小妹年幼不懂事,父皇要罚就罚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要和她计较。”
见郑允桢也帮着求情,郑允烯在心里冷哼一声,随众人一道拜了下去:“请父皇息怒。”
转眼间,应天殿内的朝臣们跪倒了一大片,只剩玉阶前的宋茜、郑秀晶和君昭文还直挺挺的站着不动。
武威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蓦然涌起的无力感,挥了挥手,道:“罢了,起来吧。”
郑允浩站起身,没走回原位,反而是向郑秀晶那边迈了两步,问道:“父皇,边市的事……”
看清他眉间的忧色,武威皇猛然想起户部账簿上的那一大笔亏空,顿时消了之前对北墨质子起的杀心,沉声道:“宗翰,既然北墨要你和她谈,你就谈吧。”
郑宗翰瞟了眼几年前曾在边市商谈中让自己吃过暗亏的北墨质子,在心里苦笑两声,躬身道:“臣弟遵命,不过,这商谈的地点……”
难道要他天天到内廷去和北墨质子谈?他皇兄的心应该还没大到那个地步吧?
没想过这个问题的武威皇被他这一问,登时犯了难:“嗯……”
宋茜看了郑秀晶一眼,收回点在她唇上的手,对武威皇拱手道:“北墨使节理应住在馆舍,待边市的事商谈定后,宋茜再搬回重华殿就是。”
郑秀晶的眼睛猛然一亮,不假思索的握住她的手,脱口道:“我随你去馆舍住。”
此言一出,郑宗翰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为难:“这……守卫馆舍的都是粗人,万一……”
捕捉到小女儿偷偷打量自己的视线,武威皇禁不住生出了几分被看破的恼怒。
这小丫头片子分明是怕自己让人克扣供给馆舍的东西,害北墨质子在这种冷天冻着,才自告奋勇要去陪。
不过转念一想,有小女儿在,至少能保证北墨质子不会逃走,于是他轻拍了一下案台,把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调五百羽林卫去北墨馆舍守卫,另外让人去收拾清扫,备好东西。允浩,晚些你到应天门外接秀晶,送她过去。看什么?还不快回去收拾!”
见他虽虎着脸瞪视自己,声音却没半点生气的意思,郑秀晶悄悄松了口气,俯身行完礼,拉着宋茜就往垂花门那边走。
收到被拉走的宋茜仓促间扭头递来的眼色,君昭文心领神会的躬身一揖,向武威皇道:“小臣不敢打扰陛下处理朝政,请陛下准小臣先行告退。”
武威皇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太监们赶紧把这个不讨喜的北墨特使带出去。
从应天殿到景泰门的路上,郑秀晶只顾拉着宋茜快走,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过了景泰门,登上回重华殿的油壁车,她才长出一口气,瘫倒在了车内铺的软垫上。
她父皇真生起气来要杀人的样子……还是少见为妙,见多了容易折寿——吓的。
一只温暖的手探过来,轻轻贴住了她被风吹得些微发红的面颊。“以后别和你父皇硬顶。”
郑秀晶捉住那只手,一骨碌爬起来,盯着似乎专爱和自己父皇硬顶的宋茜,小心的问:“谈完边市的事以后,你会回重华殿,对吧?”
“嗯。”
郑秀晶放下心来,习惯性的往她怀里靠,身子倒到一半,忽然想起前几日这人的冷脸,不由得一僵,抬眼去看她的神情。
宋茜叹了口气,伸臂揽她入怀,低声道:“之前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罪,你要罚就罚吧。”
不让郑宗翰见她父王并将商谈地点改成析津,是怕泄露她父王病重的消息,但在外人看来,就无可避免的变成了北墨有意折辱西夜使节,再加上君昭文在应天殿上公然念那封国书的举动,以她对武威皇的了解,若是不大动肝火,那才奇怪。
她敢兵行险着的这么做,是因为笃定西夜必须要靠边市弥补国库的亏空。即使武威皇被她激怒到起了杀机,清楚国库状况的郑允浩和郑宗翰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拦着保她不死。就算是武威皇在暴怒之下将她下狱,等北墨西军在疏勒河畔陈兵列阵的消息传到析津,恐怕也是不得不放她出来,结果还是要和她谈。
她算好了每一步,唯独没有算到郑秀晶会硬跟着她去应天殿并冲出来护她。
放眼全西夜,敢顶着武威皇的怒气,不图任何利益单纯维护她的,就只有这个小傻子吧。
就是再心硬如铁的人,被这么护着也该软了下来,何况是早已强撑得极为辛苦的她?
郑秀晶闭着眼靠在她肩上笑了:“我才舍不得罚你。你以后别再像之前那样不理我就行。”
甜蜜的酸胀感溢满了宋茜的心,令她几乎忍不住要低下头去亲一亲怀中人满带笑意的嘴角,可最终,她只是略微收紧了双臂,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