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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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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山光夕落,散绮云霞。清风夜起,池月闲挂。
将刚煮好的草药茶斟入杯中,朴善怜轻推了一把正在发怔的刘逸云:“愣着做什么?喝茶,小心烫。”
刘逸云老实应了一声,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你觉得那个西夜公主怎么样?”
朴善怜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回道:“什么怎么样?”
“就是相貌啊,人品啊,哎,反正就是那些。”
“相貌不错,人品……我就见了那么一面,能看出什么人品。”
刘逸云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那你说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阿姐那么为她……”
朴善怜叹了口气:“那你是希望她什么都不好,殿下不过是一时迷了心窍,过一阵就会醒悟过来?”
“呃,阿姐那么聪明,怎么会一时糊涂……不过也说不好……你说那个西夜公主是不是有什么妖术?可是我在行宫远远的见过她,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同。唔,阿姐生病的时候,她对阿姐是还不错啦,可要不是因为她,阿姐也不用生那场病……哎,你说阿姐是不是真的中了妖法?”
朴善怜听她自言自语般的说完一大串话,无辜的偏头看她:“我不知道。”
刘逸云气馁的垮下肩,端起茶盏饮了一小口:“不管她是什么都不好还是什么都好,她都改不了西夜公主的身份。先别说她也是女人,单是西夜人这一条……什么事?”
无声出现在她附近的一个黑影走上前来,将一个小纸卷呈给她。刘逸云接过展开一看,立刻变了颜色,噌的站起身来往屋内走,边走边下令道:“让他们准备,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殿下。”
约一刻半后,夜枭尖利的声音遥遥的在重华殿偏殿外响了一会,接着变成了麻雀扑棱翅膀的嘈杂声,最后是数声沙哑的乌鸦叫。
郑秀晶望了眼窗外,大为奇怪的说:“这些鸟是约好了今晚都到重华殿来么?”
宋茜拈棋的手极轻微的僵了一瞬:“夜深了,鸟都归巢了,你也该回去睡了。”
郑秀晶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明天早膳想吃什么?”
“随你。”
“哦……那你早点休息,别又读书读到忘了时辰。”
“嗯。”
目送她出了殿门,宋茜转身回到内室,用比平日稍快的速度梳洗更衣完毕,将伺候的宫人都打发出去,吹熄了灯。
少顷,刘逸云从黑暗中走出来,停在她面前,低声道:“阿姐……七殿下殁了。”
宋茜全身一震,过了好一会才开口答话,音调较平日暗哑了许多:“怎么回事?”
“听说是前几日随陛下游湖时失足落了水,救上来后又高热不退,前日天还没亮就……”
宋茜蓦然打断了她的话:“我父王呢?”
刘逸云咬了咬牙,艰涩的回道:“陛下伤心过度,晕了过去,朝也罢了。太医说……说须得静养一阵,不然怕引发了旧疾,就……就可能撑不过明年……”
宋茜的脸隐在夜色中,看不清神情。刘逸云等了一会,不见她说话,又补道:“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吩咐人即刻启程赶回南冥,看能不能请动大巫。”
除了大祭司之外,大巫是南冥医术最好的人,若是能请动他到北墨给孝恭王治病,兴许能让孝恭王再撑久一点,但孝恭王要养病的话,处理边市事宜的责任就势必得落到某位公主或皇子,或是臣子们的肩上。
要是放在平日,政事堂的相公们应该能主持住大局,让朝中不至于乱了去,但如今内有虎视眈眈唯恐天下不乱的宋芷,外有想借两国商谈边市事宜之机挑起纷争的郑允烯,要是被这两个人知道北墨宫中的变故……
刘逸云越想越止不住的心慌,对西夜的怒气也越发高涨。
要不是武威皇将阿姐强扣在西夜,又纵容郑允烯和郑允浩斗得不可开交的话,北墨朝廷也不会落到如今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
“阿姐,要不然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把郑允烯……”
宋茜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且平稳,半点听不出情绪:“他只配死在西夜人手里,别脏了你的手。带夜明珠了?”
刘逸云从腰间摸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照亮了身前的一小块:“还带了炭笔。”
宋茜走到书案前,接过她递来的炭笔,借着夜明珠的淡光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了数折交给她:“明日宫门落锁之前,把这个送到允手里。另外让人在嘉平备至少十匹上等好马,最迟后日午时必须备好。”
刘逸云慎重的收好了那张纸:“阿姐放心。”
“还有。”宋茜顿了顿,语调忽地变得柔软了许多,“为防万一,先把善怜送过疏勒河。”
刘逸云震了震,失声道:“阿姐……”
宋茜的唇角隐约勾出一丝笑来,没再多言,只是向上指了指殿顶,示意她尽快离宫。
刘逸云咬咬牙,对她行了个南冥的礼,消失在了黑暗中。
天光刚刚擦亮,郑秀晶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几圈,发现再找不到丁点睡意后,她认命的坐起身,扬声唤人进来服侍自己梳洗更衣。
帮她换好衣服后,女官命人上了一盏热乳酪给她,接着问她是要现在传早膳还是等偏殿的那位起来后再说。
郑秀晶心里一动,乳酪也不喝了,丢下一句“等我回来再定”,噔噔噔走到偏殿门口,挥手止住守门的宫人欲下拜的动作,蹑手蹑脚的将门推开一道缝,闪身钻了进去。
偏殿内一片静默。淡淡烟气自瑞兽香炉中升起,弥漫出她不怎么熟悉的来自北墨的香气。
绕过屏风进入内室,她先看向了床榻,却意外的发现卷起了床帏的床榻上空空如也,被褥整洁得像是没被用过。她大惑不解的皱起眉,将视线投向他处,终于在书案后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宋茜斜倚在椅背上,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只穿了单薄的寝衣,看起来竟像是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郑秀晶心里一紧,忙快步走过去,伸手拨开她的长发,摸上了她的前额。
不是想象中的滚烫,反而有点冰凉,让她的手不自觉的颤了一下。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从下方举起,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移了开去。
郑秀晶倏然一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宋茜松开她的手,撑着椅面坐正身子,轻轻甩了甩头,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瞥见她眼下微微发青的疲惫痕迹,郑秀晶向前迈了一步,想伸手定住她的脸仔细看看:“你一夜没睡?”
宋茜偏头避开她的手,扶着案沿勉强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旁边走了一步,身子一软,险些摔到地上。
郑秀晶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声音里带上了些微的愠怒:“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茜紧抿着唇,低头去掰她扶在自己腰上的手,却被她一把抓住,硬是拽进了怀里。
郑秀晶就是再迟钝,此时也看出了她的不对,一边按住她急于挣脱的身体,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到底是一夜未眠,宋茜用力挣扎了片刻便觉得气力不济头晕脑胀,身不由己的被郑秀晶搂紧,头也垂到了对方肩上。
衣着单薄的躯体还带着夜的深重凉意,被紧密相贴的另一具躯体的温暖一烫,像是无法承受一般轻微的颤抖起来。
“出什么事了?”
宋茜软在她怀中,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无力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自己全部吞噬。
为人女,不能在病重的老父床前尽孝。为人姊,无法为幼弟安排,送他最后一程。为人臣,不能为君分忧,除内忧外患。为人主,不能安邦定国,给北墨人一个太平天下。
上负父王,下惭万民。天地先君有灵,会怎么责骂她这个无能的东宫?
趁北墨之危迫她入质的是西夜,贪图北墨边市利益的是西夜,意图借长久扣押她的机会削弱北墨的是西夜,让她不得不受北墨无人敢让她受的屈辱的是西夜。
然而,让她免受更多欺凌的人,让她生平第一次尝到相思啃噬心头滋味的人,让她在家国天下与不该有的私心间辗转纠结的人,让她在深深憎恶西夜的同时仍忍不住想依靠想汲取那一点暖意的人……
“郑秀晶。”
郑秀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用北墨语喊自己的名字:“嗯?”
宋茜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惨然一笑,低声道:“你是西夜人。”
一股强烈的不安冲上郑秀晶的心头,令她惶然的收紧了双臂,仿佛不这样做的话,怀中的人就会即刻消失,让她再也见不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父皇或三皇兄又做了什么?
“我……”
她想说她和她的父兄不一样,西夜人也有很多种,不是每一个都像她的父皇那样喜欢征战,或是像她的三皇兄一样野心勃勃。她想说西夜也有人盼望两国能和睦共处,永不开战,也有人希冀两国的皇族能结亲,最好是由她起头……
可她怀中的人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请殿下先回正殿。”挺直了背脊的宋茜在眨眼间又变回了初入重华殿时的那个冷静自持的质子,“更衣之后,我自会去正殿陪殿下用膳。”
因她改口的称呼,郑秀晶猛然一震,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不自觉松了力道,被她挣脱了出去:“茜……”
宋茜垂低眼帘,拒绝与她对视:“请殿下出去。”
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郑秀晶心里一抽,已到嘴边的辩解尽化为一声长叹。
向门边走了数步后,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不知何时,宋茜已转过身去,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倔强又寂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