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78、第 78 章

　　第七十八回

　　西风卷地，凋零了碧树，枯折了渭水畔的百草。

　　“阿兄，那就是你说的公主府么？”乌桓部的小少主蹋顿用马鞭遥指不远处的一座大宅，好奇的问。

　　曹圭贤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摇头：“那宅子还没有你父王在灵武的府邸大，怎么会是公主府。说话小点声，免得被公主府的人听到，见你长得好，抢你去做面首。”

　　蹋顿立刻闭紧嘴，把头上的毡帽用力往下拉了拉。

　　上次随阿兄来过嘉平的大哥曾和他说过，北墨的公主喜欢把长得好的少年收进自己府里，都起名叫“面首”。在他们乌桓部，谁要是看上了别人家的少年或少女，都得担着羊抬着酒上门去问对方的意思，断不敢硬抢，更不可能出钱买。这北墨的公主这么爱抢人，生活在嘉平的少年们肯定整天都担惊受怕的，唉，好可怜……

　　嗯，阿兄长得也很好，难怪要学那些高昌人一样拿黑布把脑袋裹得密不透风的，肯定是怕被那个公主抢去。

　　要是那个公主敢抢阿兄，他们乌桓部的人肯定会到嘉平来跟那个公主拼命。幸亏有阿兄在，北墨的王才会答应让他们归附，让族人们不必再担心会被西夜人欺负了。

　　听阿兄说，那个公主和西夜人勾结，想要让北墨的东宫殿下不能回来继位。阿兄还说，其实劝动北墨的王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位被西夜人扣住的东宫殿下。虽然他不知道那位东宫殿下是怎么做到在西夜人的监守下还能与北墨通消息的，但既然阿兄说是那位的功劳，他们乌桓部就会尽心竭力的报答那位东宫殿下。

　　经过端义坊的时候，曹圭贤勒住马缰，远远的教蹋顿认了一番公主府外围的地形，然后命亲卫统领带他和其他数名乌桓人去乐业坊的客栈，自己带着两名亲卫往西市去了。

　　见他骑乘的骏马不是凡品，酒楼外帮闲的汉子们纷纷围上来，殷勤的要帮他牵马，曹圭贤也不搭理这些人，将缰绳丢给亲卫，大步走进酒楼，上到三楼的某间雅阁，摘下了裹头的长布。

　　雅阁的门刚一关紧，一个女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钱呢？”

　　曹圭贤毫不客气的瞪了一眼大剌剌冲自己伸手的林允儿，讽刺道：“玉衡殿是不是已经不知道待客之道四个字要怎么写了？”

　　林允儿笑嘻嘻的收回手，摇头道:“你又不是客。你是来送钱的财神。”

　　曹圭贤从腰间解下两个锦囊丢了过去：“十万两，其中一半是昌珉的，你不准偷。”

　　“啧，我还怕你偷我的呢。”林允儿边反唇相讥，边打开锦囊，小心倒出其中的交子，熟练的点起数来。

　　曹圭贤也不帮她，径自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口饮尽，接着大口大口吃起菜来。

　　等他风卷残云般的扫光桌上的菜肴，林允儿也点清了数目:“这里面是五万两，这里面只有四万九千九百两，你偷我一百两做什么？”

　　“上回你让我帮你买马的钱还没给，算上利息，只收你一百两算便宜你了。”

　　林允儿翻了个白眼，义愤填膺的抗议道：“玉衡殿买马的钱由殿中省出，不是早就搭在户部调拨给天水关的钱粮中给你了么？”

　　曹圭贤面不改色的给自己倒了杯茶：“那就算是你玉衡殿这几年欠我的春酒的钱。”

　　林允儿气结：“堂堂的护乌桓校尉贪弱女子的银子，你好意思么？”

　　“自称为弱女子，你好意思么？”曹圭贤放下茶盏，将全身的懒散劲一收，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你都安排好了？”

　　林允儿也换了正色，点头道：“当初过天水关的九个，六个在乐业坊，就在你住的客栈隔壁，还有三个在成安那里。西夜使团已经过了定方，最多再有两日就该到了。”

　　“你猜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那要看成安能瞒住陛下多久。如果她压不住西夜使团入京的消息，那些人应该会在陛下召见使节后动手。如果压得住，大概会在正使向西夜抱怨陛下拖着不见之后。”

　　曹圭贤讥讽的冷笑了一声：“算盘打得倒是真美。”

　　这一回西夜派的正使是钟郡王郑宗翰。让人假扮乌桓人在嘉平刺死郑宗翰，一来可以极大的削弱西夜的皇长子党，二来可以栽赃北墨，说成是北墨放任乌桓人刺杀西夜使节，并伺机挑起两国的战争。若是北墨和西夜打起来，被扣在析津的北墨东宫能否保住性命都是个问题，更别说是回嘉平了，而西夜皇长子要是被调出了析津，再想回去……

　　为了登上大位，不惜让生灵涂炭，山河染血。大位若是落在这种人手里，国祚大约就是真要完了。

　　“等会你去刘记车马行时，只要告诉掌柜是大少爷让你去赁车运货，说好了拉车的马都是一白一黑就行。”

　　曹圭贤点点头，重新用黑布把自己裹得只剩两只眼睛在外露着，道了声“你自己当心”，大步出了酒楼。

　　若将嘉平的秋风比作闲庭信步的文士，析津的秋风就该是昂首阔步的武人，张扬着不可一世的气焰猛烈的横扫过大街小巷。

　　捧着请帖快步行向重华殿的小太监迎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苦着脸揉揉鼻子，加快了步伐。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因为从偏殿过来时在廊下着了风的缘故，宋茜的声音里稍微带了点鼻音，一字一字不徐不疾的念出来，像秋雨落在人心上一般。

　　郑秀晶呆呆的看着她，明显走神到了九重天外。宋茜光顾念书，一时也没注意到，半晌没听见动静，才转过眼来看她：“想什么呢？”

　　郑秀晶一怔，有些慌乱的避开她的目光，微微垂低头，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委屈。

　　让她辗转难眠，心忽上忽下的人明明就在眼前，有些话她却不得不强忍着。

　　见她低头不语，宋茜疑惑的又问了一遍：“想什么呢？”

　　郑秀晶摇了摇头，拿过她手里的书，轻声道：“天凉了，你身体不好，少在外面走。以后让他们在你那儿备膳，我过去吃。”

　　宋茜愣了一下，温言回道：“我没事。不用特意改了，免得麻烦。”

　　郑秀晶固执的又摇了摇头：“你都瘦成这样了，不准逞强。”

　　宫人的传报声打断了宋茜欲出口的拒绝：“殿下，大殿下遣人送了帖子来。”

　　郑秀晶接过请帖看了看，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她大哥让她去府上过生日就过生日，末尾巴巴的提醒她带上宋茜是什么意思？给她过生日是其次，见宋茜才是重头么？

　　想起之前郑允浩几次拉她去府上相看世家子的事，她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不能帮她就算了，还惹得宋茜生她的气。她怎么会有这种净给她添乱的大哥！

　　“不去。”她硬邦邦的丢了一句，觑了觑宋茜不明所以的神色，又补道，“今年我不过生日。”

　　以为她是想起了去世的母妃才不愿庆贺生日，宋茜的眉间露出了几分疼惜和不忍。

　　见郑秀晶明显不悦，小太监不敢多说，应了声“是”，一溜烟的去向郑允浩派的人报信去了。

　　收到重华殿回来的消息，郑允浩愕然的愣了片刻，才挠挠头，后知后觉的思索起自己又是哪里做错惹到小妹了。

　　他的确是想为小妹庆贺生日，也的确是想借机见北墨质子一面。

　　今岁的边市谈判至关重要，不敢掉以轻心的郑宗翰索性自请出使，亲自去了北墨。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郑宗翰出发之后，他一直隐约不安，又说不出是哪里让自己觉得不对。

　　若是能得到北墨质子的支持，郑宗翰与北墨的商谈应该会顺利许多。然而，借北墨的力平息了天漠动乱，却又硬扣着北墨质子不放，还想在边市上占北墨的便宜，即使他是西夜的皇长子，也觉得这样的做法有点太过分了。但是，一想到户部账目上那些让他头痛的亏空，他不得不厚着脸皮压下心里的愧疚，想尽力向北墨质子争取一回。

　　可如今，连北墨质子的面都见不到，他又怎么能劝服对方帮西夜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