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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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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氤氲的水汽之中,一只指节修长的手缓缓举高,一笔一划的对着虚空写了个“茜”字。
痴痴的望了片刻那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字,郑秀晶收回手,垂低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取平淡无奇的草木为名,人却是灼灼明耀如珠玉,即令是懵懂如她,也知道不该轻易错过。
可是,她能凭什么得到那个人的心,让她长长久久的留在她身边?
凭权势?她只是个徒有虚衔不掌实权的公主,而且,要比权势,天下有几人能比得过未来的北墨天子?
凭学识才华?她会的那点东西有将近一半都是那个人教的,岂敢不自量力的去班门弄斧?
凭相貌身段?她那个“西夜第一美人”的虚名是某些人为了讨好她父皇而瞎喊的,那个人觉不觉得她是美人,她一点底都没有。要论身段的话……
郑秀晶瞥了眼自己浸泡在热水中的身体,气馁的抬手扶住了前额。
说好听点是清瘦,讲得直白就是干瘪,和那些让她的皇兄们看直了眼的妖娆美人完全没法比。说不好在那个人眼里,她就是个还没长成的半大丫头,跟“佳人”、“丽人”之类的词半点沾不上边。
被人众星捧月般的哄着夸着长到快十七岁,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一无是处。
越想越郁闷的郑秀晶无意识的用手撩着水,弄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
守在屏风外的女官立刻出声询问:“殿下是嫌水太热么?”
“不是。”郑秀晶闷闷的答了一声,从水中站起身,“我洗好了,拿衣服过来。”
从开启的殿门处溜进来的夜风顽皮的绕着琉璃灯盏打了个旋,让落在书卷上的暖黄灯光晃了几晃。
抬眼看见只在单衣外披了袭袍子、赤脚踩着木屐散着长发的郑秀晶,宋茜不自觉的皱起了眉。
这人最近怎么总喜欢在出浴后乱跑,还老是不把衣服穿好?
不假思索的揽住自顾自坐到自己腿上的郑秀晶,用另一手帮她把有些滑落的外袍扯好,她脸色不怎么好看的责备道:“夜里凉,不多穿点衣服冻病了怎么办?”
郑秀晶咬了咬下唇,抬手去抚她眉心的褶皱:“我不冷。”
感觉到怀中的单薄身躯在微微颤抖,宋茜白了她一眼,扬声命宫人去取了一件自己的衣服,仔细裹到了她身上。
郑秀晶舍不得眨眼的看着她极其自然的为自己做这种琐碎的小事,不由得又往她怀里钻了钻,低声道:“你在看什么?”
宋茜拾起案上的书卷给她看:“你先祖的故事。”
“苍狼白鹿那一套么?”郑秀晶接过书扫了几眼,不感兴趣的放了回去,“你给我讲讲你先祖的故事吧。”
“我先祖挺多的,你要听哪一位的?”
郑秀晶愣了一下,见她眼中闪烁狡黠的笑意,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逗自己。
北墨传国六百载,西夜立国尚不满百年,要比先君的数目,西夜自然比不过北墨。
想到连拼先祖都拼不过,郑秀晶刚有点好转的心情瞬间又变得恶劣。
宋茜眼中的笑意立刻淡了几分:“生气了?”
“没有。”郑秀晶闷闷的否认完,想了想,又说,“你先祖之中有多少位是女主?”
宋茜在心里算了一会,不太确定的答:“大概有十来位吧。”
“大概?”
“呃……”宋茜有点赧然的摸了摸鼻子,老实坦白道,“去太庙时是对所有先君的灵位一起磕头,不是一个一个拜的,所以我记不得。要是按年号算的话,有几位在位期间换了几十个年号,我背不全。”
郑秀晶扑哧一声笑出来,点了点她的鼻子:“我又不是要考你。那她们都立了正宫么?”
“嗯……好像有一位终身未立正宫,其他的都有正宫王夫。”
郑秀晶止不住心下一沉。
即是说,北墨没有开过女王立正宫王后的先例。
不过……
“你母后是北墨史上第一个出身南冥的王后?”
“嗯。”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盼望这位日后将成为北墨史上第一位有南冥血统的天子做出与她的先祖们不同的选择?可是,要在强调礼制与传统的北墨首开先河,绝不会是容易之事,何况北墨此前还从未有过皇族与西夜通婚的例子?
宋茜没有注意到她低垂眼帘下的黯然之色,继续道:“你没去过南冥,对吧?”
有生以来,她还没出过西夜。“嗯。”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去跟着姨母巡游。”宋茜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轻快的笑意,“我姨母是大祭司,在南冥被人当神一样供奉,可是她生性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净带着我往深山老林里钻,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虫把我吓得半死……”
想象了一下小小的宋茜被虫子吓得尖叫逃跑的场景,郑秀晶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见她笑弯了眉眼,宋茜心里一动,说得更起劲。
郑秀晶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头也一点一点的歪进了宋茜的颈窝里。
宋茜低头看了她一眼,止住讲述,轻声招呼女官过来,让人把睡着的郑秀晶背回正殿去。
送走郑秀晶后,她在原地静静的坐了好一会,仰起头,望着殿顶,轻轻苦笑了一声。
偏殿内点的是她从北墨带来的香,许是放的时间久了,香的味道淡了好些,被郑秀晶身上的味道一挤,更是淡到几乎让她闻不见。
香尚如此,人心呢?
当夜,析津落了一场不大的雨,雨滴声声敲着重华殿的檐角,染出一片落寞的秋意。
郑秀晶醒来时,负责叫起的宫人还没进入殿内。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伸手在周边摸了一圈,没有摸到预想中的人,却摸到了一件预料外的衣服。
是宋茜昨晚给她披的那件。
她努力想了一会,依稀记起似乎是宫人们把她扶上床时她死活抓着不肯松手带上来的。
把那件衣服抓到枕边,埋脸进去深吸一口气,她偷偷笑了起来。
没多久,她忽又敛了笑,蹙眉叹了一声。
要是陪着她的不是衣服,而是衣服的主人,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