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76、第 76 章

　　第七十六回

　　亲手给佛前的青灯添了上好的香油，芳贵妃退了几步，接过女官奉上的檀香，虔诚的对着佛龛内的金像拜了三拜。

　　她最近的日子过得很不顺，急需佛祖垂怜，解救一二。

　　好不容易除掉敬贵妃，如愿独掌内廷事务，又没了郑秀晶那个小丫头碍眼，她那一段的日子可谓是春风得意，除了要在武威皇面前掉几滴泪装装伤心外，简直是在梦里都会笑出来。然而，好景不长，文彦直那个老匹夫的事害得郑允烯被禁了足，她费尽心思帮儿子说了一堆好话，好在郑允烯自己也识趣，不知从哪儿搜了一堆补养的方子和珍贵药材，让她进献给武威皇。几碗补养的药汤喝下去，原本显出了些许老态的武威皇一下精神起来，大悦之下不仅解了郑允烯的禁足令，还赐了她不少东西，让她在后宫众人面前狠狠的露了一回脸。

　　没成想，她还没把武威皇新赐的珠宝戴完一遍，郑允浩又出了事。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朝臣提醒武威皇想起了当年言官们参郑允烯与且末人勾结的那一本，武威皇冲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直斥她养了个只会惹麻烦的废物。这么一来，郑允烯想从郑宗翰手里抢回与北墨谈判的差使的事也彻底泡了汤。

　　这几日走在内廷，被这些事怄得头晕脑胀的她只要看到其他妃嫔低声交谈就觉得是在拿她当笑话讲，可为了避免被武威皇当成是滥用刑罚而进一步疏远她，她也只能自己默默忍气。今日好不容易见景仁殿的少监到她这里来，她还以为是武威皇终于消了气，结果却是一场空欢喜——那少监不过是奉命来问她是否已派人打理好了重华殿而已。

　　她一点都不想管那个总是不给郑允烯好脸色看的臭丫头，但她也清楚，只要她敢有一丁点的怠慢，被那丫头抓着告到武威皇面前去，武威皇绝对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着那丫头，内廷的其他人也会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说她欺负没娘的可怜孩子。

　　眼瞅着那丫头后日就要除服回宫了，她不但让人把重华殿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换了全套新的，还让人从库房里拿了一套首饰，预备等那丫头回来就让人送过去。至于那丫头回来以后该按照礼节定时来给她请安的事，她预备“慷慨大方”的全免了。

　　被那冷冰冰的小丫头拜多了，她还怕折寿咧。

　　十月初六，武威皇派去接小女儿的车驾驶回了内廷。

　　进入久违的重华殿，郑秀晶看着殿内那些簇新的东西，恍然生出了一股陌生感。

　　行宫虽然比重华殿简陋，但有宋茜陪着，日子过得简单且安心，如今回来了，又得面对那些肮脏的勾心斗角和她不愿见的那些人。

　　换了一身衣服后，她随迎她入宫的景仁殿少监去向武威皇行礼请安。见自己的父皇连连点头说回来就好，她忍不住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父皇毕竟是父皇，即使有其他的顾虑，也始终是尽量宠着她护着她的。她母妃在天有灵，必定也不愿意看她怨恨自己的父皇吧。

　　离开景仁殿，她想了想，吩咐女官调转方向，先不回重华殿，直接去芳贵妃那里。

　　按礼，她可以等到明日再去向芳贵妃见礼，但想到宋茜教过她的话，她毅然决定还是把这件必须要做的事早点做完的好，也省得明日让宋茜跑一趟陪她。

　　听到宫人的传报，芳贵妃在惊讶之余也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心想臭丫头出宫住了半年，回来倒是突然懂事了，知道要给自己面子，于是纡尊降贵的迎出来，拉着郑秀晶的手说了一通虚情假意的话，又吩咐宫人把那套首饰取了出来放到郑秀晶面前。

　　见郑秀晶推辞说不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芳贵妃笑了笑，亲手把其中的一枚金钗戴到了她头上：“这套东西本就是给你备的。这是当初敬姐姐跟我提想给你定下与北墨的陈王殿下的亲事时我赶着让人做的，不过后来敬姐姐听了住在你重华殿那位的话，觉得陈王太文弱，怕委屈了你，加上陈王忽然和别人定了亲，就算了。这套东西我一直收着，如今给你，也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就收着吧。还有，天渐渐凉了，重华殿到我这儿又远，路不好走，我知道你是好孩子，请安那套虚礼就免了，有空多去陪陪陛下。”

　　郑秀晶垂着头一一答应下来，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登上了回去的车。

　　车帘甫一放下，她就伸手把那枚金钗拔下来丢到一旁，然后摸了摸束发的棋楠木簪。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宋桓的亲事是因为宋桓和别人定了亲才没成的，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宋茜在那之前和她母妃说的一番话。

　　仔细想起来，宋桓的亲事定得颇为突然，似乎有点专门要躲她的意思，可要说是宋茜为了阻止她嫁给宋桓而抢先给自己的弟弟定了亲事，她又想不出宋茜需要这么做的理由。

　　那时她提起宋桓，宋茜只是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并没有流露出反对的意思。

　　不愿多谈……不愿陪她去郑允浩府上赏雪……不愿去曷苏……

　　车轮滚动的声音停止，帘外传来了女官的禀报声：“殿下，到了。”

　　郑秀晶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蓦然跳得急促到不像话的心，拾起那枚金钗，由女官扶着下了马车。

　　听到宫人们纷纷向郑秀晶问安，宋茜放下拈在指间的白棋，转首望向直直冲自己走来的人：“王上没留你用饭？”

　　郑秀晶在她面前站定，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薄唇微微颤了两下。

　　她想问她是不是她阻了她与宋桓的亲事，她想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出那些不愿的真正原因，她想知道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替她站到她父皇面前承受本不应由她承受的怒气，帮她争来这六个月的清净日子，让她与父皇之间不至于走到毫无余地的那一步……

　　她想问的问题太多，多到全堵在她的喉咙口，让她闷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见她神情不对，宋茜敛起笑，将视线转向随侍的女官：“出什么事了？”

　　女官犹豫了一下，凑到她旁边，低声禀道：“公主殿下刚去了趟芳贵妃那边。”

　　宋茜点了点头，挥手命她和其他人都出去，然后将郑秀晶搂入怀中，沉声问：“芳妃又怎么欺你了？”

　　郑秀晶闭着眼靠在她肩上摇了摇头。

　　她胆怯了。

　　她从没见过宋茜与其他人单独相处的样子，无从比较，更无从知晓宋茜待她与待其他人有何不同，或是不同到什么地步。

　　会如此温柔的待她，也会这么待别人么？还是会更加温柔？

　　为她做那些事，是因为是她，还是为了别的？

　　万一宋茜给的答案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一个，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宋茜？

　　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