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75、第 75 章

　　第七十五回

　　九月十二，入夜，月隐云后，不见星光。

　　当值的四名亲卫或站或坐的守在瑜亲王府的后院内，不时低声闲聊两句。

　　按例，大宗□□会从皇城禁卫中抽调高手轮流保护居住在京中的亲王们，但郑允浩以“这群人跟我跟惯了我懒得换”为由坚辞不受，一个不少的留住了自己从天漠带回的一群亲卫。

　　郑允烯也曾怂恿依附自己的某名兵部侍郎向武威皇上折，请求给这群亲卫相应的封赏，没想到这群人一个比一个不识抬举，宁可在瑜王府领一份不怎么丰厚的饷，也不愿意出来得个将官的衔。

　　原本依郑允浩的意思，夜间当值的事交给家丁就好，反正这群亲卫都秉承了在军中的习惯，一听到动静就会醒，又都住在后院，真要有点什么事肯定赶得及，何况这析津城里有谁敢对皇长子动手？

　　不过，在处理掉了上回那个暗桩之后，他的亲卫首领把自己和其他亲卫都臭骂了一通，转头就分派好了差使，每夜雷打不动的在他的卧室外戳四名壮汉，吓不死人也能吓跑几个没眼的小鬼。

　　站着的一名亲卫忽然吸了吸鼻子，边往左右看边疑惑的问：“你们闻见烟味了么？”

　　坐着的三个人一骨碌爬起身，跟着闻了闻:“好像是花园那边。不是走水了吧？”“我去看看，你去把其他人喊起来，你们俩在这守好了。”“知道了，快走吧！”

　　片刻后，揉着惺忪睡眼从房里出来的其他亲卫隐约望见不远处的火光，纷纷打个激灵，醒过神来，忙分作两队，一队去帮忙救火，另一队去守着郑允浩。

　　两队人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了留守原地的那两个人的喊声：“有刺客！快来人！”

　　这一下，亲卫们彻底精神了：“哪儿来的小鬼敢闯王府？”“咱们不发威，人家还欺负上门来了嘿。”“你们从那边上，我们到那边包抄，咱给他包个饺子。”“手轻点儿，别打死了。”

　　见一群人气势汹汹的杀过来，与那两名亲卫打成一团的数个黑影相互递了个眼色，为首的人退开两步，打了个响亮的呼哨，然后高声喊了句话。

　　听到那声喊，亲卫们愣了一下:“且末人？”“他说的是且末话！”“这群孙子还不消停啊！”

　　十数个黑影应声冒出头来，翻过院墙，加入了战阵。

　　“中间那几个背的是什么？”“好像是长木头？”“背木头干嘛，给咱们修房子么？我觉得是长枪。”“有长枪他们会不用？笨！明明是水囊。”“你才笨，你行刺还带水囊啊？”

　　仿佛是听到了他们的疑问，有几个黑影解下背上的长条状物，动作极快的向他们一泼。

　　“呸呸呸，这什么玩意，黏糊糊的。”“难闻死了，混账，老子睡前刚洗的澡！”“月娘刚给我做的新衣！上！剁了他们！”

　　勃然大怒的亲卫们一拥而上，和黑影们打得不可开交。很快的，有几个黑影摔倒在地，数名亲卫也挂了彩。

　　见势不妙，为首的黑影又打了声呼哨。剩下的黑影们招式一变，晃过亲卫们的围堵，向院墙边跑，边跑边晃亮火折，丢向追过来的亲卫们。

　　躲闪不及的几名亲卫沾到火，衣服迅速燃了起来，赶紧就地滚了几滚，压灭了蹿起的火苗。

　　“怎么这么容易就着了？”“是刚才那黏糊的玩意捣的鬼！”“小心，他们还有火折。”“别废话，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天光微亮，瑜王府花园的几棵树蔫头耷脑的垂着被烧得焦黑的残枝，数缕青烟从坍塌的凉亭焦墟中升起，无声俯视着四周的一片狼藉。

　　早就惊醒却被亲卫们堵在卧房内不让出来的郑允浩随意披了件衣服，被亲卫首领陪着在后院走了一圈，最后在那几具尸体前停下，俯身仔细看了看。

　　那几具尸体上都有长短不一的血痕，估计是在混战中被亲卫们乱刀砍的。

　　“你昨晚听清了，他们说的是且末话？”

　　亲卫首领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那一句说得急，当时又乱，但那些人用的是且末人惯使的弯刀，死的这几个身上也系了且末人喜用的彩绳。”

　　“追出去的人都回来了？”

　　“嗯，属下无能，那些人出府后就散开跑了，天色又黑，一个都没抓到。”

　　郑允浩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咱们的人没事就好。受伤的那几个都没大事吧？”

　　“没事，他们还有力气嚷嚷太久不动手，居然被几个毛贼伤了。晚点我让人请个好大夫来给他们看看。”

　　“嗯，你们忙了一夜，去歇着吧，这里让管事派人看着就行。等衙役们来了，你去回话。”郑允浩说着，用略含警戒的眼神看了亲卫首领一眼，“有的你照实说，没有的闭紧嘴。”

　　亲卫首领应了声“是”，迟疑片刻，看看左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殿下，昨晚的事和那位……”

　　郑允浩瞥了眼他竖起的三根手指，摇摇头:“有没有关系要等析津府的人查完后才知道，你别瞎掺和。”

　　同一时间，析津城内某处不起眼的宅院内，周夏望了眼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笑道：“逸少还不回去，不怕少夫人着急么？”

　　已然换了富少打扮的刘逸云白了她一眼:“有空操闲心，不如想想怎么让火烧到庆王府。”

　　周夏故作高深的掐指算了算：“最迟今日退朝后就该烧到了。”

　　“你又知道？”

　　“殿下说了，对自负的人不能强加，把头儿一点点的埋了，让他自己串起来，只要疑心起了便再难消。瑜王府的人不会编瞎话害人，但也不会隐瞒听到了元明喊的那句且末语的事，再加上咱们背进去的那几个死人，足够析津府的人认定刺客是且末人了。以前和庆王勾结伤过瑜王的且末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瑜王刚查完户部的事时来，就是傻子也能觉出蹊跷。至于庆王那边，现在应该已经把昨晚给报信的人开门的那个家丁弄死埋了，接下来会怎么骂成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咱们就等着看呗。”

　　先让元明带人假扮且末人做出行刺郑允浩的样子，趁乱把之前在行宫抓到的那几个人的尸体留在瑜王府，再遣人装成逃脱追捕的刺客到庆王府报信，说成安公主欲替庆王拔掉心头刺，无奈瑜王的亲卫勇悍，行刺失败，请庆王殿下小心，最后让几个言官拐弯提醒武威皇当年庆王被参和且末人勾结害瑜王的事——若是让裴老令公知道东宫设的这一套连环离间计，大约会笑呵呵的点点头，感慨一句“不错，小鬼头还没忘当年学的兵法”。

　　引发这一场乱局的裴老令公的高足尚且不知这一夜析津城内的混乱，径自悠然的赏了一周初染霜红的枫叶后，才不紧不慢的晃进了正殿。

　　迎上来的宫人一边解释说公主殿下嫌昨夜被子盖厚了发了汗，一早起来就沐浴去了，一边领她在桌边坐下，奉上了一杯温热的乳酪。

　　回想起之前同榻而眠时郑秀晶动不动抢自己被子的情形，宋茜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等意识到自己在笑，又立即抿了唇，暗暗在心里唾弃自己净想些没用的。

　　不过片刻，郑秀晶披散着半湿的长发走进来，笑嘻嘻的唤了她一声。

　　宋茜应声望去，不由自主的怔了一怔。

　　白皙的面颊光滑细腻，犹如上好的细瓷，因热腾腾的水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薄唇也流连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回过神来，她立即垂低眼帘，遮住忽然变得幽深的目光，勒令自己不准再看。

　　浑然不觉自己给眼前的人造成了怎样的影响，郑秀晶俯身搂住她的肩，像只猫一般蹭来蹭去，软语缠着要她为自己梳发。

　　宋茜下意识的仰起头，将视线集中在殿顶的藻井上。

　　心底的那一点火星悄无声息的燃成了火苗，且有越燃越旺的架势，燎烧得她呼吸困难，口干舌燥。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曲不成调。

　　心字暗烧。

　　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