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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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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瞥见刚迈入店内的三个人,店小二忙迎上去,笑嘻嘻的招呼道:“这边坐。今日有新鲜的河虾,早上刚捕了送来的,要来点尝尝么?”
徐贤应了声好,又让同行的两人点了几个菜,端起粗瓷碗饮了口清凉的雪梅水,轻轻舒了口气。
九月的秋老虎威力不可小视,热起来竟能和三伏天有一比,好在孝恭王体恤臣工,不仅给百官按品级加发了消暑钱,还赐了解暑的药汤到各个衙门,每个人领受的数目虽不大,但君王的这份心意却是不轻。
然而,君王的仁厚在某些人眼中却成了软弱可欺的机会。
会试本该让士子们凭学识公平相争,从中取品行才华皆优者为未来的国之栋梁,如今却被人用作了黜斥异己,拔擢小人的工具。有才者不得进身,谄媚者窃位居之,岂不是会彻底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可惜她只是个位微言轻的从六品官,除了尽力安抚认识的那些士子们外,她也做不了什么。何况,光是户部的事就已经够她忙成一团了,多余的,她也实在没有心力去处理。
好不容易等到菜都上齐,与她同来的两人欢呼一声,一齐眼巴巴的看向她。
徐贤笑着举起筷子夹了一只炒得金黄酥脆的河虾,对那两人点点头:“吃吧。”
话音未落,隔壁桌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岂有此理!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徐贤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壮汉正怒不可遏的要甩脱同桌的瘦弱男子拉拽自己的手,边甩边继续道:“有公主撑腰又怎么样?扯了公主府的旗就能强买田地,夺人口粮么?”
瘦弱男子拼力拽住他,一脸无奈的摇头道:“是小弟无能,守不住祖产。大哥千万不可意气用事。你初来嘉平,不知道公主府的厉害。如今在这城里,谁敢对公主府说个不字?唉,也是小弟运气不好,若是今科会试得中,有个官身,或许还不会这么轻易被人欺负……”
壮汉呸了一声,回道:“哪里是你运气不好?分明是有人存心作怪。国有长君本就是社稷之福,怎么就成了食古不化,拘泥不通?难道要废掉先帝亲点的东宫殿下,改立仗势欺人的……”
瘦弱男子惊惶的一把捂住他的嘴,连连告饶:“我的好大哥,你就少说两句吧!这种话要是传到公主府的人耳中,你我在这城中就没有立身之地了!唉,东宫殿下虽然是天下所望,但被西夜人这么强扣着,谁知道还回不回得来……”
坐在徐贤右手边的少女刷的站起身,冷着脸喝道:“谁说我姑……唔……”
挨着她的另一名少女眼疾手快的捂紧她的嘴,狠狠瞪了她两眼,硬是把她摁回到了位子上。
徐贤对壮汉和瘦弱男子拱手歉意一笑,转回头来,望着满脸愤愤之色的少女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是怎么教你的?”
少女眼神一黯,委屈的嘟囔道:“谁让他们说姑姑回不来了……”
徐贤长叹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从责备转为安抚:“别人怎么说你不用理睬。好好念你的书。等殿下回来考你的书,你要是答不上来,我也得跟着你挨罚。我的俸禄本来就少,再罚没了,可就得厚着脸皮去跟你蹭饭了。”
少女闷闷的答了句“我知道错了”,举筷给她夹了菜,想想,用手肘推刚才阻止自己的少女:“顾和清,你听到没有?我师傅的俸禄少,你还老来蹭吃蹭喝,今天这顿,不,不止是今天这顿,以后的都你请了。”
顾和清白了她一眼:“你把我的钱袋抢走了,要付也得是你来付。”
徐贤哑然失笑,给斗气的两人各夹了几个河虾,然后回头望了眼邻桌的那两个人,暗自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半痕新月露出温婉的光,犹如峨眉淡扫,才上新妆。
觑见郑秀晶的视线又一次从书卷飘向窗边,服侍她的女官一本正经的低声道:“偏殿的灯还亮着。”
郑秀晶剜了她一眼,冷哼道:“谁告诉你我在等她?”
女官强忍着笑,恭敬的低下了头:“是,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是早点歇息吧。”
公主殿下是没在等偏殿的那位,公主殿下只是“聚精会神”的在正殿用天黑至今的一个多时辰看了半页书,喝了三杯茶,外加瞄了不知道多少回的窗而已。
郑秀晶不耐烦的合起书,起身往殿门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又生生止住步伐,转了回来:“睡就睡。让人去把多余的灯火熄了,大晚上的点那么多灯,费油。”
女官应了一声,唤人入内伺候她梳洗更衣,然后挥手招来个小宫女,低声嘱咐了两句。小宫女点点头,快步退出去,一溜烟的跑向偏殿那边。片刻后,偏殿的灯火悄然全熄。
“殿下,偏殿的那位已经歇下了。”
郑秀晶像没听见女官的轻声禀告一般翻了个身,用力往上扯了扯薄被,闭紧了眼。
待宫人熄了烛火退出去后,她霍然睁开眼,一骨碌爬下床,做贼似的蹑足走到内室的窗边,从窗缝里望了望一片漆黑的偏殿,而后气鼓鼓的掰着指头算了算。
她已经有一天多没和宋茜说过话了。
大病一场之后,宋茜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虽然还是会笑着陪她,可有时那笑像是带了重重心事,没有半点以前的灵动飞扬,有时又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朦胧胧的,看不清是否真心。
有时她会觉得宋茜在看她,可转过眼去,宋茜却是一副埋首做自己的事的专注模样,令她数度怀疑是自己觉错了,然而,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太过强烈,又怎么都不像是她幻想出来的。
要是放在生病前,宋茜绝不会由着她置气这么久,肯定早就来哄她了,可是这一次……
起因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她姐姐郑秀妍又给她父皇写信,说要让她去曷苏住一阵散散心,她父皇虽然想像前两回一样拒绝,但还是派了她大哥来问她的意思罢了。
郑秀妍收到敬贵妃去世的消息时,天已然入夏。虽然她想赶回西夜祭拜母妃,但两国中间隔了个每到夏季就会有狂风沙暴难以让人通行的瀚海,净饭王死活拦着不肯让她回来。左思右想之下,放心不下妹妹的郑秀妍只好写信求武威皇让郑秀晶去曷苏随她居住。
她知道郑秀妍是怕她在内廷受芳贵妃的欺负,此外,郑秀妍大约也存了在曷苏给她寻一门好亲事的心思。毕竟郑秀妍是曷苏的王后,有王后护着,全曷苏谁敢给她气受?
她父皇自然是不乐意她去曷苏的,除了舍不得离她太远外,她父皇也不想被人笑话说西夜养不起自己的公主,要曷苏人代为供着。不过,听郑允浩的意思,要是她坚持要去曷苏的话,她父皇可能也会咬咬牙,忍痛放她去曷苏住个半年一年的。
郑允浩倒是没有太多的意见,就是嘀咕了一番“你要是找个曷苏人也行,不过那人得跟你回西夜,不然我就和秀妍说,多好都不让你嫁”之类让她耳朵起茧子的话。
至于她自己,就只问了一句:“她能跟我一起去么?”
郑允浩看了看她指的人,顶着一脸“这问题问得好我不去找父皇骂你自己去吧”的表情仰头观赏天上过路的云去了。
等郑允浩走了之后,她想了想,又问一直没说话的宋茜:“要是我父皇点头,你跟我去曷苏么?”
宋茜想也没想就答道:“王上不会点头。”
“你想跟我一起去么?”
她以为宋茜会干脆的说想,万没想到,宋茜却是面无表情的看了她许久,然后一声不吭的起身走了,留下她在原地愕然不知所措。
等她回过神来,宋茜已经走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气呼呼的跺了跺脚,转身也回了自己的正殿,可左等右等,等到她的气消了三回又生了三回,宋茜也没过来理她。
回想起宋茜当时的样子,她忽然一阵心慌。
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宛如夜色下的大湖,幽旷深黑,望不透底。那一瞬间,她恍惚觉得,眼前坐的是天心难测的帝王,不是顺着她宠着她的宋茜。
算了,去不去曷苏是小事,不让宋茜这么一直晾着她才是大事。
大不了,明早一起来她就去偏殿用膳,宋茜总不能把她赶出来,也不能再当她不存在了吧。
心中计较已定,郑秀晶舒了口气,又望了眼偏殿的方向,转身爬回床上睡了。
少顷,一个黑影轻巧的掠过正殿的殿顶,从偏殿的某个偏僻处推窗闪身钻了进去。
“殿下,正殿那位刚睡了。”
宋茜低低的应了一声,挥手让黑影退下,缓步走回床边,垂首扶额叹了口气。
她真的是魔障了。
即使是一字一字的默背《帝范》,她也做不出合适的表情面对似乎对去曷苏寻一门亲事很有兴趣的郑秀晶,只好眼不见心不烦的一走了之。可是,走得了今日,走不了明日、后日和更远的以后。
再过一个月,郑秀晶就该出服了。看郑允浩的架势,回到析津后等着郑秀晶怕会是一拨又一拨的世家子们。
或许她该认真考虑让刘逸云把最会讲大道理的徐贤弄到析津来痛斥她一番,好让她能“正常”面对怎么选亲也选不到她头上的郑秀晶。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