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73、第 73 章

　　第七十三回

　　日头的白光明晃晃的漏进来，照在宋茜的眼皮上，让初醒的她有点恍恍惚惚的眩晕。

　　把药给她的时候，刘逸云曾绷着脸反复交代，说这药的药性猛，服下去之后可能会出现发热之类预计外的症状。结果不知道是她吃了相冲的东西，还是心中郁结过度，居然真的发起热来。

　　想起烧得迷迷糊糊时做的那个梦，她自嘲的笑了笑，自己也不清楚是该庆幸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还是该可惜这一世都没有看那个人穿北墨正宫礼服的样子的机会。

　　“殿下醒了！”

　　她费力的眨了眨眼，用还有些朦胧的视线扫过一脸如释重负的宫人，然后落在了正揉着眼从床沿撑起身的那个人身上。

　　对上她的视线，郑秀晶先是一怔，接着立刻睁大了眼，扑过来一叠声的问：“你醒了？觉得怎么样？水呢？快拿水过来！要温的，快点！”

　　她迟疑了一会，有点恍惚的想自己到底是还在发梦，还是真的醒了。

　　直到郑秀晶亲手用小勺一勺一勺的喂她喝了小半碗水，她才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梦里的幻影。

　　她记得自己交代过宫人，不准放郑秀晶进来，不过，看宫人们一副提心吊胆唯恐做错事的样子，这人大概是发过了好大一通脾气后硬闯进来的。

　　想必是她真烧得狠了，吓到了这人，不然郑秀晶的眼睛怎么会是红肿肿的像哭了好久的样子？

　　原来她会为了她伤心难过到这个地步。

　　她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不是让你不要进来么？”

　　郑秀晶扁了扁嘴，哇的一下哭了出来：“你……你知不知道你病成什么样？我都要急死了，她们还拦着不让我看你。万一，万一你……我怎么办？你还怪我……”

　　宋茜又叹了口气:“我没怪你。你别哭啊，眼睛都肿成这样了……”

　　郑秀晶哭得更凶了。

　　宋茜无奈的伸出手，有气无力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好，我错了。我这不是醒了么？听话，别哭了。”

　　郑秀晶索性趴到她身上，连锦被带人一起抱住，放声痛哭。

　　宋茜拿她没办法，只好一边轻抚她的头发，一边低声哄她。

　　毕竟是高热才退，稍微说多了几句话，她就忍不住咳嗽起来，惹得郑秀晶赶紧收了声，抽噎着命宫人去请御医。

　　不过片刻，御医来了，隔着帘请了脉，说了几句殿下洪福之类的废话，又开了一个温补的方子。

　　郑秀晶坚持盯着宫人熬好了药，自己喂宋茜喝了，又坐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的被宋茜赶了出来，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的正殿。

　　接下来的十数日，宋茜的病没再加重，却也没见好。被召来的太医换了三拨，每个说的都不一样，气得郑秀晶直骂庸医误人，最后连武威皇都被惊动了，遣了郑允浩来赐了一堆珍贵药材。

　　依郑允浩的意思，自家小妹应该换个地方住，一来免得沾了病气，二来也省得那些御医和宫人成日战战兢兢的，只是话才起了个头就被郑秀晶硬邦邦的堵了回来，他也只好摸摸鼻子，勒令亲卫首领再去寻几个出名的大夫来。

　　他小妹不让他省心，朝堂的事也不让他省心。

　　户部的人换了一大半，左支右绌东征西调的，总算是勉强凑够了今岁要发往军中的钱粮，但仔细算起账来，明年、后年的数目还是有不小的缺额。

　　自称罪该万死的郑允烯变卖了几个庆王府名下的田庄和商铺，硬是凑了一万五千两捐给国库，但和亏空的数比起来，这点钱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文彦直贪墨的三十万两固然是数额巨大，但真正让国库空虚到今日这个地步的根本原因却是他父皇连年来不断的征伐。

　　满朝文武都清楚这一点，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劝阻。

　　带着户部的账目进宫单独奏对时，他本是做好了再次被他父皇砸杯子喊他滚回天漠的准备，没想到他父皇却是一言不发的对着那堆账目枯坐了许久，最后才长叹一声，准了他削减兵员的提议。

　　那一瞬间，他恍然意识到，他的父皇真的老了。

　　要补上国库的亏空，只节流自然不够，理所当然的，他将目光转向了与北墨的边市。

　　尽管他严令户部的人不准将国库空虚的消息外传，免得人心动摇，但他不敢肯定风声会不会传到北墨。这么些年把北墨质子扣在析津，让北墨人对西夜的怨气越积越深，若是再让北墨人知道西夜是如何急需提高边市的交易限额，只怕……

　　可是，不论是出于国政上的考虑，还是因为对自家小妹的私心，他都不能提议把北墨质子送归北墨。何况，以北墨质子眼下的身体状况，要是他真敢把人送回去，不等北墨西军怒气冲冲的踏过疏勒河来和他干一架，他小妹就会先把他一脚踹进护城河。

　　唉，国家国家，国和家都不让他省心。

　　谁让他是西夜的皇长子？

　　八月初的时候，宋茜的身体虽没见大好，却是能让人扶着偶尔出门走走了。见公主殿下明显心情好了许多，宫人们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能踏实的落回原处。

　　每日例行被宋茜赶回正殿的郑秀晶也终于习惯了独自入睡，独自用膳和独自消磨时光。

　　刘逸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过几次，第一次板着脸唠叨了宋茜许久，直到宋茜笑着说“阿云你有胆子把善怜带进来当她面这么训我”才悻悻的住了口。后来虽然没把朴善怜本人带进行宫，却是带了不少她炖给宋茜的补品，吃得宋茜叫苦不迭。

　　尽管行宫的气氛看着轻松，夜夜守在偏殿附近的影卫们却不敢掉以轻心。除了不断与嘉平的林允儿互通消息外，刘逸云还派人回了趟南冥，取了数车备用的东西。

　　八月廿四，午前无风，午后微雨，太阳落山之后，雨声愈大，窗外的树影都被打得有些飘摇。

　　给灯火添完香油，宫人奉命退出，将一片宁谧的殿内留给了斜倚着坐在床头看书的宋茜。

　　翻过几页书后，她忽然打了个哈欠，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微寒的夜风溜进来，吹得灯火一晃，在床前跳跃出几抹转瞬即逝的阴影。

　　谨慎的等了片刻，确认床上的人没有要醒的迹象后，趴在殿顶上的一个黑衣人对同伴打了个手势，蹑手蹑脚的挪开另外几块瓦片，纵身跳下，左右看了几圈，方才一步一步的向床前行去。

　　离床还有五步远时，他停住步伐，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抬头望了眼殿顶的那个洞。

　　见同伴如约做出了“一切顺利”的手势，他微微松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床上的人。

　　宋茜正不紧不慢的坐起来，不闪不避与他对视的目光清明且锐利，一点都不像是中了迷药的样子。

　　黑衣人悚然一惊，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戒备的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端义坊的桃花，今年又被三妹尽数折了送人么？”在被暖黄灯光笼罩的室内听来，压低的女声显得更加轻柔。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黑衣人一怔。

　　端义坊，嘉平城内桃花开得最好的地方，亦是成安公主府所在的地方。

　　宋茜微微一哂，继续道：“比起端义坊的桃花，庆王爷应该更喜欢平康坊的美人，不过，三妹应该选个脾气更泼辣点的才对他胃口，这次这个柔柔弱弱的，大概应付不来他府上的一众美人。”

　　她一句一句说得像拉家常一般轻松，却让蒙面人的额角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庆王爷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东宫被困在行宫，与外界音讯不通么？怎么前几日送美人进庆王府的事，东宫现在就知道了？庆王爷还说，东宫之前病得快死了，可眼前的人稳坐原地，朗朗如明月照雪，清正刚肃，令人不敢触碰，哪里有半点久病不愈的弱态？

　　“吾不惧死。”柔和的声调陡然一变，连带着给主人的眉间染上了冷峻的杀伐之气，“但，吾可死国，不可死于狼子野心勾结异族的小人之手。”

　　蒙面人被她的气势所慑，紧握匕首的手都止不住的松了一松。

　　一阵疾风从背后袭来，直觉危险的他敏捷的闪了两步，余光瞥见对方用的是自己同伴的刀，不由心下大惊，急急向最近的梁柱蹿，想要从原路逃出去。

　　一道青烟从梁柱上方飘然而下，来不及闭气的黑衣人只浅浅的吸了一口就白眼一翻，摇摇晃晃的摔了下去。

　　候在梁柱下方的两名南冥人接住他，干脆利落的把他捆成一个粽子形，然后让屋顶上的其他人用绳索将他吊上去，自己从梁柱攀援而上，消失在了洞外。

　　淅淅沥沥的雨声尽职尽责的掩盖了屋内的动静。扫了眼被屋顶漏下的雨水打湿的一小块地面，刘逸云镇定的吹熄烛火，等宋茜打发走进入外室询问是否要伺候的宫人后，才低声和她交谈了几句，接着从殿顶离开，处理刚抓到的那几个人去了。

　　看着殿顶的瓦片一一被挪回原处，宋茜垂低头，在黑暗中冷冷的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