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
-
第七十二回
从宫人捧着的漆盘中执起浸泡在冰碗中的金壶斟了一杯消夏解暑的木瓜饮，郑允浩轻声道：“父皇，歇一会吧。”
武威皇瞪了他一眼，却没拒接他递来的杯盏：“才看了多久就又催我歇，当我老了不中用么？”
郑允浩哈哈笑了一声:“谁敢说您不中用？秋猎时下场比比。您认真要比的话，谁都赢不过您。”
武威皇又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和谁学的这么会说话？吏部拟的那些人选你都看了？”
“看了，也和崔大人商议了一番，换了两个。父皇您看看行不行。”郑允浩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展开呈上，又详细的解释了一番换人的缘由。
文彦直一根绳子自己死得干净，留下的三十万两亏空却牵出了一大串人。他父皇在震怒之下撤免了户部将近一半的官吏，眼看要到秋收和给边军发钱粮的时候了，不赶紧补上这些缺额，可是要出比亏空更严重的大事。
虽然他父皇没硬赶鸭子上架的把看见账簿就两眼发黑的他丢到户部去查账，却也没让他闲着——现下的他，不仅要协理吏部的事，还得接过暂时被禁足的郑允烯之前管的那一摊。被他支使着跑前跑后的郑允桢自不必说，就连郑宗翰都被他抓了好几回差。
郑宗翰一边笑骂他不敬长辈，这么热的天还不让老人家躲在府里纳凉，一边尽心尽力的帮他处理政务，顺便还拉了其他几个族侄一起来“受罪”，再加上他父皇罕有的耐心点拨，一段日子下来，他从开始的手忙脚乱变成了如今的游刃有余，偶尔闲下来想想，自己都有点惊讶自己居然能学得如此之快。
只是这么忙下来，他已有半个多月没去看小妹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不过，有北墨质子在，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郑允浩不知道的是，在析津城内的朝堂乱成一片时，析津城外的行宫也乱成了一团。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守在偏殿门外的宫人坚决的伸手挡住了郑秀晶的路，“殿下特意交代过，不能让您进去，免得把病气过给您。”
满面寒霜的郑秀晶从牙缝里一字一字的挤着斥道：“一口一个殿下，你们到底当不当我是殿下？她交代你们听，我叫你们让开，你们听不到么？什么病气，太医都说不出是什么病！让开！她……她要是有个什么……你们都去给我母妃陪葬！”
服侍她多年的女官见她双目泛红，声音都发颤了，便知她真是气急了，再拦下去弄不好会出事，忙命身后的人硬拉开守门的宫人，自己推开门，随郑秀晶冲了进去。
偏殿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见她们进来，伺候的宫人们赶紧放下手上做的事，起身行礼。郑秀晶看也不看，径自越过这几人，大步迈到了床边。
宋茜紧闭着眼躺在床上，颊上泛着异样的红，嘴唇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郑秀晶伸出隐约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探到她鼻下，真切的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后，才垮下紧绷的肩膀，长出一口气，又去摸她额上覆的布巾。
听她低声斥了句“都发热了，怎么还不换”，女官立刻从宫人手中抢过一块干净的布巾，在浮着碎冰的水盆里浸湿，然后拧了拧，前行两步，想要帮着换掉，却被拦住了。
随手把发热的那块塞给女官，郑秀晶拿过冰凉的布巾，仔细叠好，轻轻放到了宋茜的额上:“药呢？给她服过了么？”
“服了。”
“她醒过？”
宫人迟疑了一下，斗胆回道：“没有，但殿下昨日曾吩咐过，说这病来得凶，若是不行，就直接撬开她的嘴硬灌下去。”瞥到郑秀晶欲发怒的表情，宫人忙补道，“殿下还说，这是她的主意，让公主殿下不要责罚伺候的人……”
“都出去！”郑秀晶硬邦邦的丢了一句，见众人站在原地不敢动，又不耐烦的斥道，“不出去是求我罚么？！”
众人立刻快步退出，走了个干净。
听到殿门关起的声音，郑秀晶咬着下唇，轻轻掀起锦被的一角，探手进去摸到宋茜的手，握紧。
泪滴无声的落在锦被上，晕染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都这样了，还替她们着想……让我不要罚她们……你……你怎么不替我想……我要怎么办……”抽噎声夹着断续的低语在安静到让人害怕的殿内逸散，衬得俯身趴在床沿的单薄身影益发孤寂。
昨日午后，床上的人忽然神情痛苦的软倒在地，不断冒冷汗，被宫人们抬回偏殿后脸色更加苍白，手脚也冰得吓人，可应召赶来的御医看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中了暑气，让先服两剂药试试。然而，药服下去之后，状况不仅不见好转，今晨还发起高热来，烧到人都昏了过去。
宋茜在她眼前倒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般动弹不得。等她反应过来时，宫人们已经按照宋茜的吩咐各自忙碌起来，剩下被拦在偏殿外的她无法可设的来回踱步。过了漫长难熬的一夜后，听说人晕了过去一直没醒，心急如焚的她便再也忍不住的硬闯了进来。
在行宫住的这些日子，她逐渐摆脱了噩梦的纠缠，最近一阵更是能在宋茜怀中得到一夜好眠。然而，自宋茜倒下起发生的一连串事仿佛是噩梦重临，令她遍体生寒，惊惧不已。
她母妃去得突然，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没了，要是宋茜也这样……
“你别有事……你不能有事……别丢下我……求你别抛下我……”
像是听到了她哽咽的哀求，宋茜被她握住的手忽然动了动。
郑秀晶一愣，冲口问道：“茜，你醒了？”
没有回应。
她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一刻，她不止是陪在那个人的床边，还入了那个人的梦。
宋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北墨，像入质西夜之前的那几年一样，代她父王出嘉平城去祭天。
祭天是北墨每岁最隆重的典礼。到了冬至那天，天子要率文武百官到嘉平城郊的祭天台向上天陈述这一年政务上的得失，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她父王的身体一向不怎么强健，从她满十四岁起到出质西夜的六年间只亲自去过一次，其他的时候都由她代祭。
依北墨成例，祭天时天子可以与正宫一同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代祭的东宫却只能独自登台。不过，北墨已经很多年没有能陪天子一道祭天的正宫了。
她爷爷的正宫皇后在她出生前就已经过世。她母后在她父王登基后的两年间一直缠绵病榻，后来终于撒手人寰，连祭天台是什么样子都没机会见。她自己就更不必提了。
在她的记忆里，小时候去祭天台，会有爷爷和大伯带着她，再大一点，带她同去的人变成了她父王，再后来，去的人就只有她自己了。
祭天台很高，从底部向上走的途中，不同品级的官员们会陆续走去自己该站的那一层，越往上走，跟在她身后的人越少，到了最高的那一层，便只剩她和她头顶的上天。
可是这一次，有人在通往顶层的玉阶上等她。
那个人穿了一身庄重典雅的北墨服饰。她虽然没见过，却莫名的知道，那该是北墨正宫皇后的祭天礼服。
那个人笑盈盈的向她伸出手，像在西夜时一般来牵她。她不由自主的接了，有些混沌的想，为什么这人会在这里，这人本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那个人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用些许炫耀的口气说：“除了我，还有谁能在这里陪你？你瞒着我有别的正宫么？”
她迟疑的反问：“我们……成亲了？”
那个人好气又好笑的掐了她一把：“当然。你傻啦？不是你说要带我来向上天禀告么？”
她盯着那个人的笑脸，不自觉的也笑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得她有点晕眩，要握紧了那个人的手才能感受到站在实地上的稳妥感。
她谢过很多次上天对北墨的恩赐，可这一回，她要谢上天对她自己的恩赐。
何等有幸，与子成说。
然而，还没等她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铺天盖地而来的大水就硬生生的冲开了她和身边的那个人。转眼之间，祭天台不见了，横在她和那个人之间的，分明是隔开北墨与西夜的疏勒河。
那个人的背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西夜大军。军士们像暗夜里的狼一般阴狠的瞪视着她，一副随时准备扑上来将她撕得粉碎的架势。
嘈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语调或激昂或急切，内容却一致的都是要她停步，不要往那个人身边去。
那个人换回了华贵的白衣金饰，立在疏勒河的另一边，直勾勾的盯着她，问她为什么不到自己的身边来。
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人和自己身后的那一片声音。
河流九曲，山亘千叠。河山万里，万人之上。她有无上尊荣的地位和权柄，也必须要承担相应的重任。
进，会负了寄厚望于她的千千万万的北墨人。退，会负了疏勒河对岸的那个人。
进，不能。退，不舍。
守在床边的郑秀晶紧握着她的手，眼看着她的表情从喜悦变成慌张，最后定在眉头紧锁的苦恼。
其间宋茜还喃喃的说了句什么，只是声音太低，她一点也没听见。
可是，宋茜皱着眉说的另一句，她听见了，不过也没听全。
宋茜说的是北墨语，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的她错过了开头的几个字，只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后面的“双全法”和“不负北墨”。
宋茜说了两遍“不负”，然而，后一个“不负”后面跟的那个字说得太含糊，她怎么也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个什么字。
双全法？不负北墨，也不负？
能让宋茜将之与北墨相提并论，还要寻个双全法的，究竟是什么事或物？
还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