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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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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檀香的烟气渺渺逸散,给一片静默的崇政殿更添了几许肃然的气息。
郑允烯垂着头跪在冰凉的砖面上,眼中涌动无人得见的阴狠暗潮。
他打死也不相信,郑允浩会真心的替他向父皇求情。
什么“三弟虽然管过户部,但绝不会贪墨粮饷,文彦直胆大妄为,三弟定是不知情的”之类的话,不过是为了在父皇面前装仁厚而做的表面文章罢了。
傻子都明白,他郑允烯倒霉,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郑允浩。都察院这么针对他,肯定是受了郑允浩或郑宗翰的指使。
他父皇登基后没杀当初和自己争大位的兄弟,就以为自己的儿子也会这么手下留情么?那些叔伯们安分的领了亲王郡王的衔,没起来闹事,就让他父皇以为自己的儿子们也会这么和睦相处么?
若是将来他登基,他可以不计较他的好大哥和小妹给他下过的绊子,把这两个人流放到天漠去做边地的土霸王,但看现在这个架势,若是他输了,他的好大哥九成不会给他留活路,连他母妃在内,都别指望有好果子吃。
武威皇盯着一直低头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心里蓦然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治国与领军同理,当断则须断,可是换到家事上,他却做不到像对待将士或朝臣们一般对待自己的亲儿子。
他不相信郑允烯丁点都没沾文彦直贪墨的那三十万两,但他也不相信郑允烯会贪得无厌到把那三十万两都搬进了庆亲王府。
他清楚郑允烯想要他此刻坐的这个位置,也清楚要登上这个位置,没有尺寸军功的郑允烯必然要花费银钱上下打点内廷和朝臣们。前几年郑允烯做得有点过,他原以为,用一门不如意的婚事敲打一番,这个儿子会收敛一些,不再那么明目张胆的和郑允浩斗,却没想到,郑允浩肯连磕九个头替弟弟求情,这个做弟弟的却不怎么领情。
刚才郑允烯在垂低头前那一瞬咬牙捏拳的小动作,坐在高处的他可没错过。
大位固然是要传给有能者,但接过他位子的人绝不能气量狭窄到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能相容。
看来还是得再敲打敲打这个心高气傲的儿子才行。
“秀晶出宫前,北墨质子来见过我一次,说秀晶夜里睡不安稳,总做噩梦,梦中偶尔还会说有人害她母妃。”
郑允烯的瞳孔倏然睁大,头垂得更低了。
敬贵妃的事,该死的人都死绝了,他母妃这些日子曲意逢迎,察言观色,半点没看出他父皇有怀疑他的意思。如今他父皇突然说这样的话,九成九是在探他的反应。若是他露出丁点的心虚,今天大概是不能活着离开皇城了。
他小妹要和他作对,他不意外,可那个向来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北墨质子也在其中掺和个什么劲?难道连北墨质子都站到了郑允浩那一边?
“儿子惭愧。内廷出了这种事,不能为父皇分忧,还要累父皇为户部的事操心。”郑允烯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带着哭腔继续说,“求父皇恩准,让儿子去行宫看看秀晶。儿子也认得几个善治夜惊的名医,带去让他们给秀晶诊诊脉,也顺便替父皇看看行宫的人伺候得合不合适。”
武威皇神色稍霁,略有些乏力的挥了挥手,道:“你去吧,再带上几个太医院的人。允浩前几天还去看了她,你也是做哥哥的,有空多去看看妹妹,让她别胡思乱想。”
“是,儿子知道了。”
数日后,坐在行宫内的郑允烯一边看着御医们鱼贯出入,隔帘给郑秀晶诊脉,一边在心里冷笑着把自己的小妹骂了数遍。
依他父皇的个性,要把整个皇家冰窖搬到行宫来供他小妹消暑都不是不可能,说什么“行宫冰已用尽,王爷刚从热地进来,直接喝泉水伤身,不如喝杯茶发发汗,对身体好”的鬼话!分明就是知道他回去也不敢对父皇抱怨才这么变着法的怄他。
“殿下不喜欢这茶?”
郑允烯勉强对隔帘陪坐的宋茜挤出一点笑,端起滚烫的茶水抿了一小口:“没有,这茶很好。”
他王府的总管费了老大的劲,总算是勉强把市坊内的流言压了下去。那流言传到后来,连“庆王看着威武,没想到是下面的那个”这种杀千刀的话都出来了,气得他摔碎了一整套的酒器。
用这种方式败坏他的名声,郑允浩没那个心眼儿,郑秀晶可说不定,或者搞不好就是宋芷口中“计谋百端”的北墨质子给他小妹或大哥出的主意。
那个宋芷也真够没用的,上蹿下跳的忙了这么久也没能再弄回监国的位子,好不容易争了个主持会试的美差,却又出了个“国有长君”的破题目,惹得朝野哗然。
都说北墨人最重礼节名分,在根基未稳的状况下迫不及待的用这种题目去探未来朝臣们的态度,难道宋芷真以为会有人敢写“虽有长君,仍当择贤者立之”么?就连他府上那几个装点门面用的北墨学士们听到这个题目,反应都是对着皇城的方向遥遥一拜,道一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何况是嘉平城内那些坚信先王遗命不可违的老臣们?
只要有北墨质子这个先王亲自指定的储君在,宋芷就不可能有出头之日。除非是北墨质子出了什么事……
这行宫的守卫毕竟不比皇城严密。若他处在宋芷的位置,断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要是北墨质子在西夜出了事,北墨人一定会起兵报复,到时领军应战的十成十是郑允浩。只要郑允浩离开析津,他再得到皇城守军的兵权……
到时他父皇就是再不想把大位传给他,只怕也是无可奈何了。
瞥了眼帘后的北墨质子,郑允烯双目微眯,在心里阴沉的笑了两声。
虽然这北墨质子长得的确是不错,但不肯归他所有,倒不如毁了干净。
七月十六,素月悬空,天净无云。
被窜入鼻端的辛辣气息所激,宋茜的眼帘微颤了两下,睁开了眼。
站在床边的刘逸云收起一个小瓷瓶,对她行了个南疆的礼,低声道:“殿下恕罪。为了迷晕这位,不得不连累殿下也吸两口,不过这药只会让人睡死过去,其他不碍事的。”
宋茜看了眼安然沉睡的郑秀晶,起身下床走到外室,推窗确认守夜的宫人都已被放倒后,才转过身,微蹙着眉峰问:“出什么事了?”
刘逸云从随身的锦囊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这是裴老令公遣人送给林大人的,说是数日前在老令公的枕边找到的。”
宋茜接过,俯身就着她晃亮的小火折展开了包在外面的纸。
皱巴巴的纸张中央躺着一个黑色的小圆球,在火光下闪烁出几丝金属的光泽。
宋茜顿时变了脸色。
她上一次见到类似的东西,还是爷爷在世的时候。
泰定四十九年,中书令武穆在上朝途中被人刺杀。朝野震动,一时之间,文武百官人人自危。负责此案的京兆尹经过数月的追查,最终将几名杀手缉捕归案。
那几名杀手自称游侠,自陈在每次动手前会以铅丸分派角色,得黑丸者负责动手杀人,得白丸者负责料理他事。
她还依稀记得,京兆尹将铅丸和供状一起呈交给爷爷时,爷爷捏着那枚黑丸一言不发的坐了许久,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那几名杀手被斩首弃市,幕后的主使者也在次年死于泰定之乱。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她在完全出乎意料的地点和时间又见到了黑色铅丸。
她定了定神,拈起那枚铅丸,看向纸上的墨字——“公真国士也,宁违命,不敢欺。红丸一,已驰西夜。”
在摇曳的火光下,她紧绷的神情忽然放松,唇角淡淡的勾起了一丝含义不明的笑:“令公还说了什么?”
刘逸云晃灭火折,接回那枚铅丸和字条,犹豫片刻,道:“利而诱之,亲而离之。”
宋茜嘴角的笑意更甚:“允儿呢?”
刘逸云咽了口口水,老老实实的说:“宋茜你要是敢拿自己做饵,不小心死了的话,我就把曹圭贤、沈昌珉和你看好的那些士子们通通送到成安公主府做面首。”
宋茜点了点头,恳切的道:“不够的话,把乌桓部的少主们也加上。”
刘逸云噎了一下,默默决定还是不要让快气疯了的林大人听到这句话的好。
宋茜转回头,望着内室的方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的黯了下去,许久,才收回目光,轻声道:“二十万两都换好了?”
“嗯,依殿下的吩咐,都换成了百两的交子。给小曹将军的十五万两这几日便会到天水关。除了一两个坚辞不受的外,那些马上要回析津任职的也收了以瑜王名义送的程仪。”
锦上添花不若雪中送炭。那些或借瑜王的名头,或用司诚和刘记逸少的名字送出接济家境窘迫的进士们的银钱数目虽不大,但聚积起来的人情却逐渐有了改变西夜朝堂格局的架势。郑允烯怕是做梦也没想到,被他视为只知军不知政的郑允浩在他看不起的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们眼中已然成了未来的一代明主。
这些以“致君尧舜上”为己任的官员们比那些攀附郑允烯的世家子更为坚定坚持,只要郑允浩自己不出大错,这些人必定会尽己所能的将他推向那个位子。若是朝堂的风向变了,那些世家子们也会果断抛弃郑允烯,投向郑允浩。
聚沙成塔,积水成渊,功不在大,但不舍耳。
觑了觑宋茜看不出情绪的脸,刘逸云略一迟疑,还是转回到了之前的话题:“虽然行宫的守卫比不上内廷,但殿下和内室那位镇日形影不离,成安就是真派了人来,看在那位的面上,应该也不敢公然动手。”
“阿云。”宋茜看着她,淡淡一笑,“你上回问我要不要保她。我对她的心思,你那时就看出来了吧?”
刘逸云一怔,下意识的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内室那边。
“虽然你跟着周夏他们称我一声‘殿下’,但按南冥的规矩,我该是你的阿姐,不是你的殿下。”
“殿……”
宋茜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更柔:“南冥有千千万万的花,你爱上哪一朵都可以任意摘取,不用低声下气的求人,更不用在玉衡殿外跪那么久,可那些你都不要,为什么?”
“我……”
“情之所钟,莫可奈何。”
她一字一字吐得极轻,落在刘逸云耳中,却如惊雷般震得后者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怔愣了许久,才干涩的唤了声:“阿姐……”
宋茜笑了笑,继续说:“两情相悦。当时你若是要善怜与你私奔,她一定是肯的,你也有法子把她弄出朴府,但你还是选择恭恭敬敬的上门去求亲,为什么?你不想她委屈。你宁可一辈子以男子的身份在北墨示人,也一定要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舍不得委屈她半点。若你知道有人要杀你,就算和善怜在一起能让对方有所忌惮,你也一定会把善怜送去绝对稳妥的地方,不让她涉险,对么?”
刘逸云抿紧唇,艰难的点了点头。
“突然要她回宫,她一定会起疑。既然送不走她,我只能离她远一点。”宋茜平静的说着,像是在讲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我需要生一场病,让她不得不和我分开起居,这病要能拖上至少一个月,好诱那些人动手,也让她习惯跟我分开。这病还要生得真,不然骗不过她。阿云,三日内我会收到能让我生这么一场病的药,对么?”
刘逸云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闷得难受,连说出来的话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阿姐,她是西夜人,你这么对她……她不配……”
宋茜一怔,摇了摇头,笑道:“你错了,不是她不配,是我要不起她。”
溶溶月色从窗棱间流泻进来,如银色的丝缎一般散在宋茜的长发上,让她的侧脸有种玉雕般的透明感。
她的唇角微微向上勾着,是刘逸云熟悉的柔和浅笑。
刘逸云一直觉得,这个让自己喊她“阿姐”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想到南冥春日里在暖阳下漫山遍野开得绚烂的花。只是那么看着,就忍不住也跟着弯了眉眼。
然而,此刻她想起的却是朴善怜曾拉着她在嘉平看过的落叶。
月华清冷,长街空寂,从渭水生出的秋风卷着干枯的叶缓缓从她们脚边经过。
萧萧落木无边,绵绵秋思不绝。
难与人言。
“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吧。把刚才你给我闻的那药留下。”
心知她是怕郑秀晶醒不过来,刘逸云垂低头,慢吞吞的摸出那个小瓶,不甚情愿的递了过去。
“去吧,一切当心。”
目送刘逸云的身影融入夜色中,宋茜屏息静气侧耳听了片刻,待室外传来值夜的宫人们极低的交谈声后,方放轻脚步,转回内室,在床边坐了下来。
郑秀晶的呼吸安稳绵长,仿佛什么都无法打扰。
宋茜忍不住笑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沉睡的她说:“西夜每岁的岁入约是五十万两,你三皇兄和文大人加起来贪墨了六成,要让你知道,定会斥他们贪得无厌吧?可你不知道,我比他们更贪心。把他们贪的再加上十倍百倍,都不如你贵重……若你不那么贵重,我可能还勉强要的起……哎,日后你成亲时别跟我要贺礼啊……我不想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