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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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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炎炎夏日如火般灼烤着崇政殿外的白玉石栏杆。守在殿外的小太监早已是重衣湿透,却依旧笔直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殿内,低头跪在玉阶下的郑允烯也是汗出如浆,只是这汗出得和外面的暑气没有什么关系。
在他眼前七零八落摊开的折子上,一行行凌厉的词句如寒凉的刀锋般直斥他亲点拔擢的文彦直是如何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若只是玩死了几个出身微贱的士子,他父皇可能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了,可那该死的文彦直还在户部留下了三十万两白银的亏空……
他只拿了十万两,剩下的那二十万两到哪儿去了?
“这些折子是昨日才递上来的,人今天一早已经凉透了,你说,是怎么回事?!”
户部的事他还可以让人偷偷在账目上做手脚,把罪责都推给那个死得太快的文彦直,但要是被他父皇认定他在都察院或内廷安插耳目,逼死大臣,他可是跳进疏勒河也洗不清了。
敬贵妃那事,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把火引到郑允浩身上。按他的谋划,那两个被他买通的钟粹殿宫人本该做出熬不住刑的样子供出郑允浩是幕后主使,然后他安插在郑允浩府上的那个暗桩再出来指认,准保能让他那个拉着其他兄弟姐妹跟他作对的大哥去大宗□□的地牢里吃牢饭。
然而,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那个暗桩莫名其妙消失了,那两名宫人也诡异的死在了中政院慎刑司的大堂上,死的时候棍子还没打够十下。
一招借刀杀人,没杀成他大哥,如今却被人反用到了他身上。
到底是哪个混账把事捅到都察院去的?又是哪个混账给文彦直通风报信的?
难道郑允浩在析津的势力要远比他想的大?
默默把文彦直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郑允烯俯低身,重重的将前额磕到了地面上,颤声道:“儿臣不知。儿子真的不知道!儿子早就不管户部的事……”
见他拼命磕到额前渗出了血迹,武威皇神色少纾,喝道:“不是你做的你怕什么!这么磕头像什么样子?!”
郑允烯应声止住动作,一边巴巴的望着他,一边向前膝行了一小步:“请父皇明鉴,儿子虽然蠢,却绝不敢做这种事。父皇若是不信,尽可派大哥去户部查账。”
“你教他打算盘看账册么?简直荒唐!回你的府里去给我老实呆着,事情没查清楚前哪里都不准去!”
郑允烯在心里松了口气,又重重的磕了个头,垂首小步倒退着离开了崇政殿。
武威皇抓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接着用力把茶盏拍回案上,扬声道:“来人!去喊允浩那小子进宫!”
“王爷。”见大步踏入内堂的自家王爷一脸窝火的表情,庆王府的总管忙接过仆从奉上的雪梅水,亲手捧到郑允烯面前,小心陪笑道,“谁给您气受了?”
郑允烯接过雪梅水,愤愤的灌了一口,沉声道:“你留下,让其他人都出去。”
待其他仆从都退出去后,他放下杯盏,压低声音,问凑上前来的总管:“文彦直送来的那些都收好了?”
“都收在稳妥的地方了。”总管迟疑了一下,又说,“听说文大人出事了?”
郑允烯恨恨的“呸”了一声:“那老鬼自己死了就算了,还留下了三十万两的亏空。派人去查,一定要给我把另外的那二十万两翻出来!”
“是,小的马上去安排。王爷……”
抬眼瞥见总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郑允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有事快说。”
总管下意识的退了半步,支支吾吾的回道:“文大人的事,坊间已经传开了。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把王爷您也扯了进去,说……说您和文大人一样……喜好……呃……”
郑允烯的双目瞪得像要喷出火来:“那你还不赶紧去堵这些混账的嘴!要是这话传到宫里,我就扒了你的皮!”
总管一叠声的应着,迅速转身出堂安排人手去了。
郑允烯深吸一口气,猛然拿起手边的杯盏,用尽全力摔向地面。
他那个没有心机的大哥想不出在坊间散布消息坏他名声的损招。
到底是哪个混账在和他作对?!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吏部尚书崔谨抬起头,看了眼走进房内的司诚,指指离自己最近的位子:“坐。”
司诚规矩的行了个礼,在椅上坐定,等侍女奉完茶退出门去,才看向了崔谨:“大人急召我来,是为了文尚书的事?”
崔谨微眯着眼,神情略有些复杂的看了片刻这位隐然已成为吏部尚书府首席清客的异族人,忽然站起身,拱手一拜。
司诚一愣,赶紧起身避开,不敢受他的礼:“大人,您这是……”
“这是谢你当初劝我不与三殿下结党之恩。”崔谨收了手,坐回原位,自嘲的摇了摇头,“还好当初听了你的话,不然今日……嘿嘿……文大人与我相交一场,却落了这么个下场……唉……”
司诚沉默半晌,轻声道:“户部的事与大人您无关。若是大人想去送文大人一程,尽可放心前去。若是陛下问大人谁可接任户部尚书,大人只管按心里想的禀明陛下。忙着和文大人撇清关系的人多了,您不必掺和。”
崔谨叹了口气,把一叠纸递过来:“这些是外放期满,拟议回京任职的几个,你看看这么安排是否妥当。”
见司诚接过纸张仔细阅读,崔谨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在心里又叹了一声。
以司诚的人品和见识,若是能参加西夜的科举得个功名,将来要做到封疆大吏,可能都不是太难的事,只可惜此人偏偏不是西夜人。
司诚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径自一边默记纸上的东西,一边回忆前日从行宫那边来的东宫手书内提及的相关事项。
若是崔尚书知道他引为心腹的司诚其实是女扮男装掩人耳目的一个影子,真正在背后影响西夜吏员升迁任免的人其实是被西夜视为阶下囚的北墨东宫,会不会像文尚书一样直接找根绳吊死?
不过那位文大人也真是不经吓,逸少派去的人才玩了点南冥的幻术,都没动真格的,他就吓得涕泪交加的投缳去了。
做多亏心事,果然怕鬼夜敲门。
马声嘶鸣,惊破林间幽静的碎影。
听到院外匆促的靴声,郑允浩丢开棋子,下意识的起身挡在了郑秀晶面前。
宋茜垂着眼睫,不动声色的抽回被郑秀晶握住的手,将她轻推到自己身后,然后看向了刚踏入院门的数人。
为首的太监抢上两步,对郑允浩和郑秀晶躬身行礼:“老奴参见大殿下,公主殿下。陛下有旨,宣大殿下即刻入宫。”
大概猜到原因的郑允浩点点头,转身交代了宫人们几句,内容不外乎要她们尽心服侍公主,有事速速通报等,而后转向站在宋茜身后的郑秀晶,道:“我先回城了,改天再过来陪你。保重身体,别多想。”
郑秀晶应了一声,回道:“路上小心。”
换成是以前,她八成会多问两句,打听下朝堂的状况,可是现在,她对这些事却有了一种莫名的厌倦感。
听郑允浩说,最后唯一活着走出中政院的人是某名怀孕的医女,其他人都死了。
她父皇的悲伤和怒气也到此为止了。
她曾经以为,她父皇虽然没让她母妃在品级上超过芳贵妃,但在心里,她父皇该是觉得她母妃比芳贵妃更重要的。却原来,也不过是没了就没了的后宫女子,只是比起那些无名的宫女来多了个皇贵妃的头衔罢了。听着再风光,人也是回不来了。
自古君王多薄情。
没了母妃的护佑,她在内廷的日子会变得难过许多。她父皇就是再疼她,也补不上她母妃的那份细心和纵容。若是芳贵妃和郑允烯里应外合劝诱她父皇给她指一个她不想嫁的人,即使她竭力反对,她父皇可能也会以一句“女儿家懂什么”轻轻带过,不会在意她真正的想法。
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想嫁个怎样的人,但那人绝不能像她父皇一样妃嫔成群,或只当她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见她立在原地发呆,宋茜以为她是在为郑允浩担忧,便柔声劝慰道:“别担心,瑜王有勇有谋,又得王上信赖,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会牵连到他的。”
郑秀晶回过神,轻轻的“嗯”了一声,低头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人日后也会成为一代君王。她也会有庞大的后宫,也会像她父皇一样薄情么?
还是……她会一心一意的只爱一个人?
那个幸运儿……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