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69、第 69 章

　　第六十九回

　　仿佛是被毒辣的日头晒掉了精气神，杨树枝头葱绿的叶子蔫蔫的耷拉下来。偶尔有几丝热风吹过，才懒洋洋的动上一动。

　　只着单衫的郑宗翰不耐烦的擦了把汗:“你小子不是热傻了吧？”

　　被他一言惊醒，一直望着窗外出神的郑允浩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掩饰般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本来也是傻的。”

　　郑宗翰愣了一下，爆发出痛快的大笑：“能明白这个，可见还没傻到没得救。”

　　郑允浩自嘲的摇了摇头:“有得救又怎样？能说动父皇换个人主事也来不及了，人都死光了。”

　　郑宗翰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没被牵进去已是万幸。秀晶懂事，会明白的。”

　　“我倒想她不那么懂事。”郑允浩重重的叹了口气，“要是她冲我发脾气，或是打我骂我，我心里还好受点。明明受委屈的人是她，她还反过来安慰我，这算是什么事儿啊？哪儿有做哥哥的不能替妹妹出气，还要妹妹忍着劝的道理？”

　　想起前日去行宫探望时小妹那副强忍悲伤的样子，郑允浩下意识的攥起了拳头。

　　当年那个拽着他的衣摆求他偷偷带自己出宫去玩的稚气幼童仿佛是在一夕之间就长成了明白人心险恶的隐忍少女，眉目间少了不知世事的天真无邪，双眸里却带上了他看不透的深沉色彩。

　　认真算起来，对所有活着的皇子们来说，敬贵妃和那个未见天日的弟弟的死都是好事。因此，连他在内，所有人都有谋害敬贵妃的动机。

　　可他的小妹说，她不怀疑他，她知道自己的大哥从不屑于做这种龌龊肮脏的事。

　　她的大哥也没有那个能力在内廷完成这样的阴谋。她的大哥连打探内廷动向的渠道都没有。

　　他郑允浩在军中是说一不二的统帅，可回到析津，就是束手束脚的半个废物。

　　那些从钟粹殿或太医署被带到中政院的人，运气好的，出来时还勉强有个人形，不好的，是一团辨不出形状的模糊血肉，共同之处便是都没有了丁点的人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保住谁，还能从谁那里挖到一点真相。

　　他连自己都险些没保住。如果不是他的亲卫首领警醒的发现他府上的某名管事与牵涉到钟粹殿一事的某几名宫人的家人有所往来并先斩后奏的处理掉了那个人，此刻的他或许就该在大宗□□百口莫辩了。

　　他是个没用的大哥。

　　可是，他的小妹依旧肯相信他，说善恶终有报，她等着看，说她等着他坐上那个位子。

　　说这话时，他的小妹丝毫没有避讳在旁边的北墨质子。

　　北墨质子没有流露出半分赞同或反对的意思，然而，他还是觉得，他得到了十六叔苦思不解的问题的答案——未来的北墨天子选的是他，不是他的三弟。

　　他很清楚北墨质子对他没有任何别的心思。那位看中的是手握兵权却不喜欢打仗的西夜皇长子，不是他郑允浩这个人。

　　这一点没什么可让他忧伤的，真正让他有点忧伤的是，他的小妹对北墨质子的依赖程度好像超过了对他的那份，好像超了还不只一星半点。

　　没让宫人通传的他走进内院时，看到的先是在树荫下悠然自得的躺在长躺椅上看书的北墨质子，然后是趴在北墨质子怀里蜷得像只没骨头的猫的自家小妹。

　　睡着了还不忘搂着人家的脖子，他简直怀疑，自家小妹是不是因悲伤过度而错把自己的岁数从十六记成了六。

　　让那么大个人趴在身上，北墨质子也是真不嫌热。

　　见他进来，北墨质子不慌不忙的轻轻拍了拍蹙着眉睡得似乎不怎么安稳的人，低声唤她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女官淡定的解释道：“公主殿下受了惊，只有在北墨的殿下身边才能睡着。”

　　难怪他父皇会准北墨质子和他小妹一道离宫，原来是拿人家当安神的药使。

　　这北墨质子对他小妹是真心不错，只可惜不是男儿身，也没有适龄的兄弟，不然让他那个不愿嫁西夜人的小妹嫁到北墨去倒是挺合适的。

　　“说到出气……”郑宗翰略一沉吟，从桌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和你一样想替秀晶出气的人好像不止一个。”

　　不解其意的郑允浩接过书信展开扫了几眼，变了脸色：“这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如果和前几次一样的话，都察院那边应该也收到了。”郑宗翰边说边取出了另外数封书信，“第一回是直接冲着老三的，后面几回对的都是和老三走得太近的几个大员。”

　　郑允浩一一看过那几封书信，抬起头来，和郑宗翰目光相接。两人眼中均是一样的惊疑。

　　放眼析津城，谁有这个本事能打探到这些阴私？能把皇三子党的把柄交给都察院和他们，是不是也能把皇长子党的事捅给那边？

　　“不过文大人还真是……”指了指最新到的那封书信，郑宗翰的面色颇为古怪，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应当笑，“平时在朝堂上一派端方清正，天下为公的架势，私下里……这强占民男该用哪一条罚？”

　　虽然不是铁杆皇三子党，不过在郑允烯主管户部时官升一级，后来又接了尚书位子的文彦直文大人暗里没少给郑允浩下过绊，只是这位做得颇为聪明，又懂得讨武威皇的喜欢，让皇长子党只能徒叹奈何。

　　文大人的元配夫人早丧，府上除了一名侧室外，没有其他伺候的人，武威皇赐过两次美人，都被这位严词推拒，还博了个不好女色的名声，万没想到……

　　去南馆买那种自愿卖身的小倌就罢了，看上进京求学的年轻士子，硬是把人绑进府里，还压着人家家人喊冤的状子，这就太让人鄙夷了。何况，这文大人强抢民男的时间还是敬贵妃的丧期，礼部可是发了明令要百官禁宴乐罢嫁娶的。

　　这事要是被都察院那群楞头谏官们捅到御前，这文大人别说是官职了，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郑允浩又看了一遍那封书信，迟疑的问：“都察院这么针对三弟，父皇没说什么么？”

　　“那群人虽然有点愣，却不是二傻子。每次参老三那边的人时都会顺手参几个无关痛痒的，折子递得也不算勤。可能是被老三上次压你钱粮的事气着了，陛下这一阵挺乐意压压他的气焰。”

　　郑允浩想了想，道：“要是都察院真把文大人的事捅出来，父皇问起你，你就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免得父皇疑心咱们和都察院串通一气。”

　　“我知道。”郑宗翰顿了顿，又道，“秀晶的事，你也别太自责了，有空多去看看她。”

　　“嗯。”

　　斑驳的树影落在庭院内的青石板上，为夜色更添了一抹浓黑。

　　用指尖轻轻抚平怀中人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宋茜几不可查的低叹了口气，抬手拾起一个安然躺在郑秀晶枕边的小香囊，塞到了自己的枕下。

　　随行的女官按重华殿内的形制给郑秀晶和她各布置了一间卧房，但迄今为止，除了偶尔进去取用一些书物外，她还没正经用过自己的那一间，连里面的床铺了什么颜色的被褥都不知道。

　　和这个香囊一道出现在书架上的，还有一个小瓶和那本用来传递消息的文集。

　　文集内夹了周夏和刘逸云递来的消息，香囊里是来自南冥的安神定志的香药，小瓶中则是让她此刻还能保持清醒神智的药粉。

　　来行宫已有一月。初始时，郑秀晶常会夜半惊醒，在她怀里哭到累了才又睡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郑秀晶哭的越来越少，睡得却还是照旧不安稳。白日里困倦了也不肯独自小睡，一定要她陪在身边才能乖乖闭上眼。

　　倘若郑秀晶知道自己母妃的死和她一步步针对郑允烯的动作有所关联的话，还会像此刻这般全然信赖的缩在她怀里么？

　　她明白储位之争极易变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却还是低估了郑允烯的胆量和狠毒程度。虽然她隐约猜到郑允烯看郑秀晶的那种阴冷眼神是出于对自身婚事不满的迁怒，但她却没猜到，不敢对武威皇撒气的郑允烯会胆敢将怒气转向钟粹殿。敬贵妃之死虽不是她直接造成的，但若没有她在暗中削减皇三子党的势力，郑允烯可能也不会被逼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自责，不止是因为自己要从没受过委屈的郑秀晶忍气吞声与芳妃周旋，更是因为郑秀晶不知情的，自己在西夜的储位之争中所起的真正作用。

　　她是北墨的未来天子，为了北墨，她可以把自己都算计进这一盘江山局中，可是，她不想，也舍不得将郑秀晶卷入局中。

　　天子不可有私，然而，天子也是凡人，也会有喜怒哀乐，也会为了某个人牵肠挂肚辗转难眠，也会想小心翼翼的将那个人护在怀中，不让任何人伤她，也会情不自禁的想把那个人抱得再紧一点，最好永不分离。

　　可她不能。

　　郑允浩和郑允烯之间的缠斗只会越来越激烈。她不介意让郑允烯再咬牙切齿的多恨几次，但她不能再让郑秀晶承担这种仇恨带来的恶果。

　　或许积极为郑秀晶寻觅婚配对象的郑允浩才是对的。若能为郑秀晶找一个足够强大的世族做依靠，即使日后胜出的人是郑允烯，也会不得不忌惮三分，不去动她。

　　而她的私心……

　　低头凝视了半晌郑秀晶的睡颜，宋茜强迫自己闭上眼，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要她像郑允浩一样为郑秀晶找婚配对象，她做不到。

　　她能做到的，只是尽量让郑允烯没有机会再给郑秀晶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