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68、第 68 章

　　第六十八回

　　北墨孝恭十七年春末，西夜敬贵妃薨，武威皇为之辍朝三日，追晋为皇贵妃，谥贞惠，极尽哀荣。

　　为贞惠皇贵妃送葬的队伍出析津城门时，有细心的观者发现，当先的仪仗之中，只见三位皇子的身影，却不见唯一未嫁的公主的乘舆。

　　数日后，市井纷传，生性纯孝的公主殿下自请离宫至碧岩寺附近的行宫为亡母守孝半年。陛下怜其年幼，特准北墨质子随行。

　　侧耳听了片刻楼下茶客们纷杂的议论声，刘逸云合上雅阁的木窗，皱眉望向下首的周夏：“行宫那边还没打点好？”

　　周夏苦笑了一下：“事出突然，元明他们虽然把地形和守卫摸清楚了，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插人手进去，却没有那么容易。”

　　“嗯，武皇也真是舍得，竟然调八百皇城禁卫去行宫。”刘逸云说着，嘴角扯起了一丝没有笑意的笑，“敢如此笃定内廷无人敢作乱，活该保不住自己最宠爱的妃子。”

　　周夏微微一怔，立刻问：“有消息了？”

　　“不算有，不过回报的人说，昨晚中政院慎刑司又‘不小心’打死了两个。还没死的那些，有两个家里突然发了横财，还从外面搬进了析津城内。你说有意思不？”

　　周夏面色一沉：“是谁？”

　　“要让发财的那两个说，我猜会是瑜王。”刘逸云极轻的嗤笑了一声，“瑜王的那群亲卫虽然在战场上能以一敌十，但却没本事抓出别人安插在瑜王内宅的桩子。好在那个当头的还不算太笨，稍微露个风声给他，当晚人就悄没声的被做掉了。”

　　“那中政院里的那两个呢？”

　　“去陪敬妃了。”刘逸云笑得隐约有些古怪，“反正慎刑司已经‘失手’打死了好几个，也不差这两个。”

　　周夏松了口气，想想又问：“那些医女怎么样了？”

　　“有一个‘畏罪’自缢了。有孕的那个应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毕竟还得留着她让武皇相信药没有被动过手脚不是？”

　　不通医理的武威皇或许会被轻易瞒过，相信敬贵妃服用的补药中没有有害孕妇的成分，否则那名同样怀有身孕并专司试药的医女早会出事，然而，这点小伎俩却骗不了刘逸云那位从小就和各种草药巫毒打交道的手下。

　　有对任何孕妇均有害的药物，也有只对某一名孕妇有害于其他孕妇却无损的药物。敬贵妃素有旧疾，要在太医院查出她惯服的补药的底方，再找出与之相克的某一味药偷偷加入其饮食中，造成敬贵妃是因难产而死的假象，对有心人来说，应该算不上是多难的事。

　　不过，最先怀疑到这一点的人却不是刘逸云自己，而是已经离开了西夜内廷的某人。

　　虽然不知道北墨东宫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说动了武威皇，但在离开重华殿前还能寻机在书中留下写着“故剑”二字的纸条，想来，东宫的处境应该还不是太危险。

　　故剑是北墨的典故，指前朝孝宣王的元配许后。虽然这位出身微寒的皇后因孝宣王不忘旧情的缘故得以入主中宫，但最后却难逃被权臣之妻害死的凄惨结局。野史有记，权臣之妻正是利用医女将某味药挟带入宫，造成许后难产而死的假象，然后迫使孝宣王立权臣之女为新后的。

　　对后宫中的女子来说，帝王的爱有时固然是一步登天的阶梯，有时却也是夺命的毒刃。

　　“等人都死绝了，这件事也就这么过了吧？”

　　“现下是过了，至于以后……还得看是谁坐上那个位子。”

　　与析津城内的动荡相对，碧岩寺内依旧是一片平和清净。

　　亲手给长明灯添完香油，郑秀晶接过女官奉上的布巾拭净手，而后转向宋茜，牵住了后者伸过来的手。

　　见两人携手出了佛堂，在外等候的一名宫人忙趋前低声禀告：“芳妃娘娘遣了位公公送了东西来，人正在寺外候着，殿下要见么？”

　　感觉到手猛然被郑秀晶握紧，宋茜微勾起小指在她掌缘处挠了挠，示意她稍安勿躁，同时不动声色的答道：“殿下还要去静室为皇贵妃念经，让那位公公把东西送到行宫去，记得封个厚点的封包谢他。”

　　目送宫人快步走远，郑秀晶暗自咬了咬牙，仰头看宋茜:“真的不用我去见一下？”

　　宋茜微微一笑，换了另一只手牵她，一边悄悄将被她握得生疼的那只手背到身后甩了甩，一边缓步带她往静室方向走：“不是芳妃本人，谁有那么大的面子敢劳动公主殿下？”

　　“你不是说要虚与委蛇？”

　　宋茜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勉强你对人示弱，做一次就够委屈了……难不成你还想多来两次？”

　　看清她眼中的怜惜与自责，郑秀晶只觉得心里一紧，泛开了一股浓的化不开的酸涩。

　　她长到这么大，除了向父皇和母妃撒娇外，还从未真的向谁服过软。以往心疼宋茜在内廷谨言慎行对人客气小心时，也是因着对这个人本身的感情，而不是那种处境引发的共鸣。

　　然而，那一日在钟粹殿外，她强迫自己按照宋茜教的那样低头垂泪，做出一副慌乱无依的可怜小女儿状对芳贵妃说出“秀晶年幼无知，请娘娘主持，让父皇安心”时，指甲扎进掌心的真切痛感才让她明白，被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究竟是多难的一件事。

　　而以一国储君之尊，先是被她父皇逼迫入质，后要面对她那个不怀好意的三皇兄，还要提防内廷其他人的宋茜……已经过了数年这么憋屈的日子，想的却是不要让她多受委屈，这人……

　　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宋茜以为她还在担心刚才的事，便又低声解释道：“你是公主，对芳妃服软没什么，对她下边的人也客气就过了，该拿的架子还是得拿，所以要让那位公公再跑一趟行宫，也让芳妃知道，别没事就派人到寺里扰你清静，不过架子拿了，实惠也得给，多封点钱给那位公公，免得他回去说重华殿的不是……哎，怎么又哭了……”

　　听她一叠声的哄自己，郑秀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人人皆道她是西夜最尊贵的公主，可这些年在内廷陪她，出事时全力回护她的却不是任何西夜人，而是眼前这个搂着她一脸紧张的北墨人。

　　教她应对芳妃的是宋茜，替她宣扬为母守孝帮她树名声的是宋茜，去求她父皇让她远离内廷那个伤心的是非之地的，还是宋茜。

　　被留在重华殿的她不知道那一日独身前去景仁殿的宋茜究竟和她父皇说了什么，但看宋茜回来后衣衫下摆处那明显是被茶水泼湿的痕迹，那场对话想必不会很愉快。可不管她怎么问，宋茜都只是笑笑说“王上确实疼你”，其他的再不肯多言。

　　疼她，呵，真疼她的话，怎么会让她母妃死得不明不白？让她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连来到这世上的机会都没有？

　　天知道芳贵妃拉着她的手假惺惺的感慨“太可惜了是男胎”时，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强行压住抬手抽人的冲动。

　　一尸两命，那染了大半床的血和她血脉中流的可是真正的同宗同源，要永远躺在那冰冷黑暗的地宫之中的可是她的至亲呐。

　　瞥了眼识趣的退到二十步开外的宫人们，宋茜犹豫了一下，垂低头，指尖微动，接住了怀中人颊上滑落的一滴泪。

　　晶莹剔透的水滴初始时是温热的，从指尖那一点传上来，烘得她心口有几分热热的抽疼，然而，这一点热气却不持久，顺着指节淌到掌心时，已变成了微凉。

　　就像她能给怀中人的慰藉。

　　即便此刻伏在她肩头肆无忌惮哭的像个孩子，郑秀晶也始终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那个此刻让郑秀晶提起来就皱眉头的内廷，终究是这位公主殿下有朝一日要回去的地方。

　　在武威皇心中，妃嫔或许是可以为了政局牺牲掉的玩物，女儿却绝对不是。

　　她敢独身面对武威皇，赌的也正是那男人心中必定有因珍视小女儿而异常柔软的一块。

　　有些话，郑秀晶不能说，郑允浩不方便说，那么，就由她这个外人来捅破。

　　“公主殿下夜里时常会惊醒，梦里也会念叨‘味道不对’、‘平日药没有那么重的味’之类的话。”

　　武威，武威，用这个年号的男人固然是有万夫难敌之勇，却没有查证自己小女儿是否真的说过这些话的威势。

　　关心则乱，她赌武威皇不敢，也不会刺激自己的小女儿去回想那场突来的悲剧。

　　“皇子们是王上的血脉，公主殿下亦是王上的血脉。王上想要皇子们做明君或贤王，也想要公主殿下做一个明白进退贤淑安良的典范么？还是王上想要一个天真无忧的女儿？”

　　她也是一国之主的掌上明珠，若不是因了爷爷的遗命，她父王九成会让她远离朝堂争斗，做一个富贵闲散的任性公主。她赌，这份父亲的私心，武威皇不但有，且会更胜于她父王。

　　武威皇怒不可遏的把茶盏摔到她脚边，并吼出那句“我的女儿不用外人护”时，她不避不闪，在原地微微一笑，答了句“自然”。

　　她赌赢了。

　　那勃发的怒气背后是保不住自己的宠妃的悲伤，是不愿承认自己不能掌控人心动荡的朝堂的自负，是被一个异族人戳破自己既想坐观皇子们争斗又想让女儿天真一世的心思的羞恼。

　　帝王最忌讳的事便是被臣子猜中不欲人知的心思，可是，她不是西夜的臣子。未来的某一日，她会成为与这个拿茶盏摔她的男人平起平坐的一国之主。整个西夜内廷中，郑秀晶肯信任的人也只有她。

　　这些，她清楚，武威皇也清楚，所以茶盏摔裂的位置是她的脚边，而不是她的脸。

　　将守孝时间从三个月延为半年，讲给武威皇听的缘由是郑秀晶需要更多的时间休养平复，至于更深一层的……

　　将那滴凉透的泪收在合拢的掌心，宋茜搂紧了怀中单薄的身躯。

　　能多陪怀中人一日，都是上天给她这个“外人”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