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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第六十七回

      夹杂着低泣的慌乱脚步声……

      越来越浓的连药味都压不过的血腥气……

      因为疼痛而扭曲的,比她惯用的澄心堂纸更为苍白的面孔……

      “不……不……”

      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摸上了她冒着冷汗的前额,与她熟悉的声音一道拉她离开那无边黑暗的梦境:“秀晶,秀晶……”

      她猛然睁开眼,惊魂未定的连喘数口气,才将视线对准了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的人。

      宋茜极低的叹了口气,用衣袖替她拭去额角鼻尖的冷汗,像是怕惊吓到她一般缓慢且轻柔的搂她入怀,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还有我。”

      郑秀晶鼻头一酸,揪着她的衣襟,眼泪又止不住的落了下来:“母妃她……”

      宋茜一边安抚的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安静的听她抽泣着吐出的断断续续的语句,等她肩膀的颤动逐渐平息下来后,才低头帮她擦了擦残余的泪:“起来吃点东西,别哭伤了身子。”

      听到内室的声音,一早就在外间等候的宫人忙趋入内,服侍两人梳洗更衣。

      宋茜看了眼女官捧到郑秀晶旁边的粗布白衣,转头低声吩咐捧着湖蓝色衣衫等待帮自己更衣的宫人:“按规矩给我换一身吧。”

      宫人一怔,下意识的看向那位女官,见后者微微颔首,忙应了一声,捧着衣服转回偏殿,片刻后又捧了一套牙色的葛布衫回来。

      依礼,北墨质子是不必为敬贵妃之丧换服的,这么特意要换,应该就是想陪着公主殿下,让她好过一些吧。

      沉浸在悲痛中的郑秀晶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呆呆的由着女官帮自己换上毫无缀饰的粗布白衣,才像被不同于往日的衣料质感提醒一般低头看了看。

      从旁边伸过来牵她的手及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去吃点东西。”

      按西夜原本的习俗,丧礼以不哭为尊,也无须守孝,但受居延和北墨的影响,皇族也接受了外来的丧礼仪制,将守孝期定为三个月。在这三个月内,郑秀晶须茹素服白,这自然意味着,重华殿上下都得跟着她吃素。

      不过,眼下最让女官们担心的不是公主殿下会不会因吃素吃出什么毛病,而是她是否肯动筷子。

      见郑秀晶对摆在面前的早膳视而不见的恍惚模样,宋茜轻微的皱了皱眉,喝完手中的参茶,拿起筷子夹了一枚金银丝卷送到她嘴边:“张嘴。”

      郑秀晶愣愣的看着她,像木偶一般听话的张开嘴,干干的嚼了几下,就着她喂的清粥咽下去,摇摇头,紧闭着嘴,死活不肯再吃了。

      宋茜揉了揉因一夜不得安眠而有些胀痛的额角,端起自己的碗,食不知味的吃完了大半碗清粥,挥手命女官把剩余的东西撤下去。

      女官犹豫的觑了觑郑秀晶:“殿下……要不要……”

      “让厨下备着点,她想吃时再说。”宋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所有她要吃的东西都让人当我面尝过,确定没事了再给她。”

      女官悚然一惊,忙不迭点头应承了下来。

      敬贵妃去得突然,内廷这会儿正是乱的时候,万一被心怀不轨的人钻了空子,重华殿上下只怕都要和钟粹殿的人一道给敬贵妃陪葬。

      虽然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几乎让人忘了她的真实身份,但到这种时候,北墨质子却陡然显出了一国储君的气势,让人不敢不从。在陛下做出其他安排前,一切就先听北墨质子的吧。

      一直没吭声的郑秀晶忽然站起身,哑着嗓子说:“我要去钟粹殿。”

      见女官看向自己,宋茜点了点头:“备车。”

      车行至钟粹殿附近,被一队军士拦了下来:“陛下有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车帘掀起,露出了宋茜冷峻的脸:“将公主殿下划为闲杂人等也是王上的旨意?”

      为首的将官立刻变了脸色:“这……请殿下稍候。小的不能做主,须请问芳妃娘娘的意思。”

      见一名军士听过他的吩咐后快步向钟粹殿跑去,宋茜放下车帘,看了郑秀晶一眼,伸手过去,轻轻覆住了后者紧攥成拳放在膝上的手。

      昨日还在城外的芳贵妃此刻已在钟粹殿主事,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就连夜赶了回来。如此匆忙,说是为君分忧的善意,可,说是谋划成真赶着回来处理局面以免被发现蛛丝马迹……亦可。

      女人生产确是凶险之事,以敬贵妃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在生产时因大出血而死也不是绝不可能的事,然而,这种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出事,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人为的阴谋味道。

      倘若真的是阴谋,一直陪着敬贵妃的郑秀晶发现了什么,或是坚持要追查下去的话……

      迅速在心中评估了一轮局势后,宋茜合拢手掌,将郑秀晶的手握进自己手心,转头吩咐随行的女官:“下去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到三步之内。”

      确认其他人都退到距离马车三步之外的距离后,她放下窗帷,盯着不明所以的郑秀晶,低声问:“你怀疑芳妃?”

      郑秀晶看了她片刻,咬着下唇点点头。

      “有证据?”

      郑秀晶神情一黯,低下头,极轻的摇了摇。

      “若是我让你从现在开始都按我说的做,你肯么?”

      “……嗯。”

      “包括放弃追查你母妃的事?”

      郑秀晶全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瞪着一脸严肃的宋茜:“什么?”

      垂首看了眼她下意识从自己掌中挣开的手,宋茜苦笑了一下:“至亲不过父母。我是外人,我的话你可听可不听。我只问你三句话,一,在芳妃和你之间,你父皇更信谁?二,在你三皇兄和大哥之间,你父皇更信谁?三,你父皇除了是你父皇,还是什么?”

      她声音虽低,一字一字却吐得格外清晰,敲在郑秀晶耳中,让后者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越发惨白。

      见她这副样子,宋茜心下不忍,重重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那名军士已经小跑了回来,正附在将官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芳妃应该会在钟粹殿外迎候。”宋茜淡淡的说着,语调听不出半分情绪,“殿下想怎么做是殿下的事,外人不敢多言。”

      见郑秀晶依旧垂着头坐在原地不动,她闭了闭眼,毅然掀起窗帷,准备唤女官们回来。

      罢了,即使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也得陪一意孤行的郑秀晶去闯一闯。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阻住了她已到嘴边的呼唤:“你……你别不要我……”

      宋茜一怔,疑惑的看向拽着自己衣角泫然欲泣的郑秀晶:“谁说我不要你?”

      “我……我以为你要让她们送你回去,不陪我了……”郑秀晶越说声音越小,手却死攥着她的衣角不放,“母妃没了,你再不要我……我……”

      伸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宋茜叹了口气:“不会,我陪你。”

      郑秀晶像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一般紧紧搂住她的腰,抽泣着低声道:“父皇……先是西夜的皇,然后才是我的父……”

      宋茜仰头看着马车顶繁复的缀饰,眨了眨眼,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让芳贵妃主事这一决断本身就说明了武威皇信任芳贵妃的态度,而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任何助力能强过武威皇的信任。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单靠只言片语去质疑芳贵妃,即便郑秀晶是最得武威皇宠爱的公主,也很难凭一己之力撼动芳贵妃的地位,更别说是证明其是幕后黑手了。

      此外,芳贵妃的身后还有一个郑允烯。假如武威皇想维持朝堂现有的平衡局面,郑允烯便会平安无事,相应的,芳贵妃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至于郑允浩那边,即使再疼爱小妹,在这种说错一句就可能被伤心的武威皇迁怒的局面下,他大约是要尽力自保,不会有余力来帮郑秀晶查明真相。

      一叶落而知秋,从方才将官答的那一句话推演,即使郑秀晶坚持要查明敬贵妃暴毙的真相,这件事最后也极有可能会被人以表面体面且和气的方法处理干净,不论武威皇的真实想法为何,应该都会以默认的态度接受。

      她从未当郑秀晶是不知朝堂政事的无忧公主,然而,要郑秀晶面对武威皇可能会将这件事含糊带过的事实,等于是要刚失去母妃的郑秀晶承认自己的父皇并不像自己期望的那般在意自己的母妃和自身。

      如果能选,她绝不会选择逼迫郑秀晶承认在失去母妃的同时也在某种意义上失去了父皇,然而,若是由着郑秀晶冲动行事……当年武威皇能在皇后新丧的时候把郑允浩赶出析津城,如今谁又敢说,他不会在悲怒交加之下对小女儿做出自己事后或许会后悔的安排?谁又敢保证,芳贵妃和郑允烯不会借机煽风点火,让郑秀晶彻底失去自己父皇的欢心?

      要在这场风波中保住郑秀晶,她必须先保证郑秀晶不会重蹈当年郑允浩的覆辙。

      抽泣声渐息,郑秀晶揪着她的衣襟擦了擦眼泪,下定决心般仰起脸:“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

      朝堂暗潮涌动,内廷波谲云诡,除了眼前的人,她不知道还有谁能让她深信不疑。

      宋茜深深的看了她片刻,点点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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