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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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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夜风掀动帷幕,透进几缕幽冷浅淡的南疆草木香。
盘膝坐在榻前的刘逸云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一般:“敬妃眼看就要临盆,殿下猜这一胎是男是女?”
“你说呢?”
刘逸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之前我让人盯的那几个南冥人一直留在商馆内不出门,那个会巫术的虽然回来了,却没有机会辨认。这一阵内廷人多事杂,为防万一,殿下随身带着这个吧。这里面有十丸,一丸足可解常见的那些毒。请殿下多加小心。”
宋茜接过药瓶,对她点了点头:“你也多小心。”
最受宠的贵妃要生产,内廷的人自然不敢轻忽,除了向钟粹殿加派人手外,还调了数名医女入宫候着。芳贵妃则以出城祈福为由在日间离了宫,将掌管内廷事务的权力临时交给了另一名品级略低的妃嫔。
若有人心怀不轨,想对宫中的什么人下手的话,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而真心希望这一胎是皇子的人……大约只有敬贵妃本人和武威皇,最多再加上一个郑秀晶。
在朝堂上有两位握有实权且相互对立的成年皇子的情况下,朝臣们绝不会乐见新出生的皇子给已然是暗潮汹涌的时局再添上一笔乱。
和如临大敌的西夜内廷比,北墨内廷却是随着孝恭王病情的好转呈现出了一片祥和的景象。对身在西夜的北墨东宫来说,这应该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刘逸云站起身,望了眼正殿的方向,又看了看宋茜,略一犹豫,终究还是把内心的疑问提了出来:“万一,我是说万一,西夜内廷出了乱子,正殿的那位,殿下要保么?”
宋茜微微一震,下意识的垂低了眼帘:“她自有人保。”
刘逸云在心里松了口气,躬身一拜,消失在了夜色中。
在这脉脉温情随时可能变成刀光剑影的深宫中,还是少挂念自身以外的人为好,自幼在宫中长大的殿下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周夏委婉表达的担忧应该是多余的吧。
清风拂动叶影,搅乱落了满地的残花。
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太监在天一堂前险险刹住步伐,一边努力吸气,一边对闻声探出头来的宫人指了指钟粹殿的方向。
宫人会意,迅速转身进入堂内,向正在讲授的学士做了个手势。
郑秀晶立刻跳起身,迫不及待的问:“有消息了?”
“娘娘刚进了内室,太医们正往钟粹殿赶。”
宫人的话音未落,郑秀晶已经冲到了门边:“还不快带我回去!”
规规矩矩的对执棋独坐的宋茜行了一礼,重华殿的女官轻声禀道:“殿下,公主殿下刚让人回来传话说去钟粹殿了,请您先用午膳,不必等公主殿下了。”
宋茜淡淡的“嗯”了一声,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
西夜朝堂是将延续皇长子党与皇三子党缠斗的局面,还是会有另一派异军突起,就看今日的结果了。
日轮西沉,暮色渐染,轮值的宫人们轻手轻脚的点亮了钟粹殿内的灯火,然后屏息静气又退了出去。
不知第几次探头看向被厚重门帘遮挡住的内室后,郑秀晶不耐烦的抓起银盏喝了一口卤梅水:“怎么又没动静了?”
被敬贵妃专门指来看顾她的女官忍着笑答道:“这个不像殿下您念书那么容易,娘娘说了,殿下要是等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反正重华殿离得近,有信儿了您一定会知道。”
郑秀晶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我就要在这里等。秀妍老说,当年我出生时像个小猴子,我要看看,弟弟生出来是不是也瘦瘦小小的。”
不一会儿,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起,传出的是某名女官拔高的慌乱声音:“太医!快传太医!”
银盏“咚”的一声砸到地上,洒落出一小片阴暗的水渍。
听到殿门乍然开启的声音,宋茜略有些诧异的抬起头,看向闯进来的钟粹殿少监。
钟粹殿少监跌跌撞撞的跑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倒:“殿下,求您立刻到钟粹殿去劝劝公主殿下吧!”
宋茜心下一沉,丢开了手上的书卷:“王上呢?”
少监尖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陛下伤心过度,被劝着留在了景仁殿。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砸了好多东西,现在大概只有殿下您能劝得动她了,求求您快点过去吧!”
万一五公主弄伤了自己的身体,事后武威皇追究起来,只怕钟粹殿上下都得给敬贵妃陪葬。
一阵被脚步带起的疾风拂过他身边:“还不起来带路!”
见少监将北墨质子领回了钟粹殿正殿,之前大气都不敢出的宫人们纷纷松了一口气,赶紧指向隔开内外间的门帘,示意郑秀晶还在里面。
宋茜用力挥开门帘,一步不停的冲入了内室。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仿佛凝固般厚重。应该摆放在案上的灯台不见了踪迹,床边的烛台也歪倒在地,只有角落里的数盏灯烛散发着昏暗的光,映照得背对着她跪坐在床前地上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越发单薄。
狠戾的呵斥声骤然响起:“不是让你们都滚出去吗?!滚!”
借着晦暗的光,宋茜皱着眉扫视了一周散落满地的瓷器碎片,用靴头小心的踢开几块,往前迈了一步:“是我。”
郑秀晶猛的转过头,看清是她之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举步就要往她的方向走。
宋茜立刻出声阻止:“别动!”
郑秀晶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收回脚,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才像回了魂一样扑进她张开的双臂间,呜呜的哭了出来。
宋茜由着她哭了许久,直到感觉她身躯的颤动平息了下来,才扬声唤宫人进来收拾,同时继续轻抚她的后背:“我带你回去。”
郑秀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边摇头一边看向床榻那边:“母妃……不……她之前明明还好好的……”
宋茜叹了口气,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先跟我回去。这里的事王上自会有处分。”
郑秀晶犹豫了一下,拨开她的手,继续摇头:“不……我……”
见宋茜皱着眉看向自己,钟粹殿少监立刻会意的拉着其他几个管事的一道跪了下来:“陛下已经命人封了钟粹殿,也派人去了太医署。请殿下以身体为重,别让陛下忧心。”
见郑秀晶还在犹豫,宋茜索性把她从自己怀中挪到身后,然后弯身蹲了下来:“上来。”
郑秀晶扭头望了眼床榻那边,咬了咬下唇,趴到宋茜背上,垂臂揽住了她的颈部。
过度的悲伤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如果刚才不靠着宋茜的话,她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是要从内室走到钟粹殿门外了。
宋茜慢慢站起身,确定自己托稳了人之后,才一步步走到钟粹殿门外,让宫人扶了郑秀晶上马车,然后回头看了眼被内廷侍卫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钟粹殿。
今夜被留在这钟粹殿内的人,有多少还能看到几天后的朝阳?
在重华殿宫人们的簇拥下将郑秀晶背进重华殿正殿的内室,宋茜在床前停了下来,让日常服侍郑秀晶起居的女官帮着把背上的人搀到床上坐定,接过宫人奉上的湿润的丝巾,小心的给她擦了脸,又把一杯参茶递到她唇边。
郑秀晶小口小口的喝了半杯参茶,脸上稍微现出一点血色,却不说话,只是伸手拽住宋茜的衣袖,抬眼紧盯着她。
“我不走。”
郑秀晶的手劲稍微松了些,视线依旧定在她身上不动。
转手将茶盏交给宫人,宋茜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脸:“去沐浴吧。”
郑秀晶咬着唇沉默了一会,点点头,让宫人搀着自己往外去了。
宋茜松了口气,摆手止住女官欲下跪谢恩的动作,回偏殿匆匆洗净身上沾染的血气,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回到了正殿。
郑秀晶还没回来。床前的熏炉袅袅的飘着安神香的气息。
唇畔滑过一丝苦笑,宋茜在床边坐下,将视线固定在了灯火上。
她去钟粹殿带郑秀晶回来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武威皇那里了吧?
最得宠的贵妃暴毙,内廷必定会有一场血雨腥风,以她的身份,最好置身事外,免得引火烧身。然而,要她完全不管郑秀晶……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肩上就多了一双环抱的手臂,颊畔也多了带有水汽的温热气息。
她静静的让郑秀晶抱了一会,才对等候的宫人点了点头。
服侍两人脱掉罩在寝衣外的外袍和鞋袜,宫人们放低帘帷,吹熄烛火,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躺在床上的郑秀晶一言不发的顺着宋茜的动作靠入她怀中,紧紧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到了她的肩头。
感觉到肩上晕开了一小片湿意,宋茜默默的把拥抱的力道又加大了一些。
搂得再紧,郑秀晶也不可能属于她。卷得越深,只会让自己的处境越危险。
可是,她放不开手。
袖手旁观郑秀晶独自哭泣,她做不到。
即使不能属于她,她也不能放任其他人伤害郑秀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