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65、第 65 章

　　第六十五回

　　轻勒缰绳阻住想要撒欢狂奔的乌獬，宋茜安抚的摸了摸它细长的脖子，柔声用北墨语哄道：“听话，再等一会就出城了。”

　　郑秀晶扫了眼回过头的郑允浩，淡淡的解释：“她在跟马说话。”

　　郑允浩纳闷的看了看乌獬：“这是天马吧？天马听得懂北墨语？”

　　“反正这马只听她的。”

　　想起上次提及曹圭贤时小妹那难看的脸色，郑允浩识趣的决定还是不要向北墨质子询问其学习骑术的秘诀，虽然对方那远超他预料的熟练姿态让他的好奇心膨胀到快要爆出来了。

　　惹谁都不要惹他家小妹。

　　眼看敬贵妃到了快要临盆的时候，他小妹比他父皇还紧张，没事就往钟粹殿跑。为了让她想点别的，他父皇手一挥，直接把陪他小妹出城踏青的“重任”丢到了他头上。

　　他父皇对北墨质子倒真是放心，也不怕人出城时跑了。

　　不过，北墨质子扮起公子哥儿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不知道他小妹是不是看多了才那么嫌弃西夜的世家子们。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行人已经出了析津的城门，到了城外的草原上。

　　长草纷摇，长空鹰飞。暮春时节，正当纵马行歌，一吐沉积了整个严冬的闷气。

　　瞟了眼跃跃欲试的乌獬，郑秀晶有点无奈的冲宋茜点了点头，吩咐随行的侍卫：“跟好了，别让马惊着。”

　　话音刚落，感觉到缰绳松落的乌獬已打了个响鼻，如一阵风般蹿了出去。

　　郑允浩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一队侍卫追着北墨质子跑远，扭头看神情镇定的自家小妹：“这……她不会……？”

　　“不会。”

　　郑允浩想了想，晃晃手中的马鞭：“要不要比一场？”

　　郑秀晶斜了他一眼:“比就比。”

　　近一刻之后，郑允浩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郑秀晶，略微收紧缰绳，让马匹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郑秀晶却没跟着降速，反而是加了一鞭子，径自驰过他身边，待马奔到停在不远处的宋茜附近，才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宋茜看了她一眼，抽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郑秀晶接过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扬手指前方的一个敖包：“到那边去坐一会？”

　　宋茜望了望敖包近旁的另一群人，扭头询问郑允浩的意见。

　　郑允浩让侍卫过去问了一声，得到对方是游牧的平民的答复后，点点头，率先翻身下了马，向敖包那边走去。

　　见他们过来，那群席地而坐的人纷纷停住或喝水或拍手唱歌的动作，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穿着平民服饰的他们。

　　郑允浩对那群人笑了笑，然后像在天漠时那样对敖包拜了三拜，俯身拾起一枚小石子放了上去。

　　那群人互相看了看，推出一个高大健壮的小伙子，扬声问他：“兄弟，你也是赶着牛羊路过的？”

　　“不是，我家在城里。我带妹妹出来玩的。”

　　那小伙子看了眼他身边的郑秀晶，热情的招呼道:“一起过来坐吧。”

　　郑允浩大大方方的走过去，撩起衣摆直接坐到地上，扭头让侍卫在自己旁边给郑秀晶铺了一方坐席。宋茜扫了眼其他人的坐姿，摆手拒绝了侍卫们拿来的另一方坐席，在郑秀晶的另一侧盘腿坐了下来。

　　那个小伙子和其他几个离他们近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话，其他人则继续嬉笑着交谈，或是拍着手自得其乐的唱歌。

　　过了一会，坐在稍远处的两个少年忽然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个飞快的瞄了眼郑秀晶，腼腆的问郑允浩：“兄弟，你妹妹……定亲了没？”

　　郑允浩一愣，哈哈大笑：“还没。”

　　少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又说了第二句：“我能唱个歌不？”

　　郑允浩笑嘻嘻的点了点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拼命瞪自己的小妹，低声说：“他唱你就听呗，反正你又不用答应他。”

　　虽然越来越多定居下来的西夜人像前代的居延人那样学习了传自北墨的议亲与下聘的礼仪，但在游牧的西夜人中，青少年男女们仍然像草原上世代相传的那样自由见面，并用歌声表达自己的情意。

　　知道这个习俗的郑秀晶还是头一遭遇到这么直接对自己表示好感的少年，一时之间，有些无措的她还真不确定，到底是该直接拒绝好，还是该给对方留个台阶好。

　　偏偏郑允浩还一脸欣慰的连连点头：“我们秀晶是大姑娘了。啧啧，那小子眼光不错嘛……”

　　郑秀晶又羞又恼的推了他一把，正打算直接起身离开，却听到悠扬的马头琴声已经响了起来，只好冷着一张俏脸又坐回了原处。

　　依草原的风俗，即使打定主意要拒绝，姑娘也得听小伙子唱完才能走。

　　合着马头琴声，少年清了清喉咙，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民谣。

　　初始时，他的声音有点低，让人听不太清楚。拉马头琴的另一个少年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干脆也一道唱了起来：“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

　　郑允浩笑嘻嘻的拍了下小妹的肩，起哄般的加入了高歌的行列：“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

　　郑秀晶狠狠的捶了他一拳，低声斥道：“你在天漠就学会了这个么！”

　　郑允浩不以为意的揉了揉被她打的地方：“草原上的人都会唱，不会的会被人笑。”

　　郑秀晶瞪了他好一会，见他继续兴致勃勃的跟着起哄，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往宋茜身边挪了挪。

　　宋茜似是听得入了神，既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避嫌的挪远位置。

　　浑厚的歌声在辽阔的天地间回荡，诉说着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曾有过的焦急又甜蜜的等待的心情。

　　见郑秀晶丝毫没有自己期待的反应，少年的声音沮丧的低了下去，但在同伴的鼓励下，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声音越发嘹亮的又唱了一遍。

　　郑秀晶一边维持着表面的冷漠，一边下意识的又往宋茜身后凑了凑。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郑允浩是指望不上的，要是被这群人逼急了，她就直接说扮成男子的宋茜是自己的相好。反正，宋茜肯定不会拆穿她。

　　在她忙于思考怎么编造出一番能圆场的话时，马头琴声和浑厚的男声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低低的女声：“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

　　郑秀晶愕然的猛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宋茜微抿着唇，还是之前那副专注聆听的样子。

　　郑秀晶推了推她，低声问：“你刚才跟着他们唱了？”

　　宋茜的目光闪了闪：“什么？”

　　“你刚才跟着他们唱了么？”

　　“我怎么会唱这个？”

　　郑秀晶轻轻呼了口气，坐正了身体。

　　也对，宋茜怎么可能会唱这首民谣。再说，就算她会唱，唱的也应该是“我等待着英俊的哥哥”，而不是“美丽的姑娘”吧。

　　想到宋茜对着某个男人唱“我等待着英俊的哥哥”的画面，她忽然莫名的气闷。

　　见她一直不为所动，少年的歌声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无精打采的停了下来。

　　郑秀晶等了一会，不见有人说话，便用眼神示意郑允浩去收场。

　　郑允浩冲她做了个鬼脸，哈哈笑着站起身，对那个少年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你的心意我替我妹妹谢过，不过我妹妹岁数尚小，还是算了吧。”

　　那个少年垂头丧气的摆了摆手，转身走到远处，低着头坐了下来。

　　郑秀晶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就见刚才拉马头琴的少年拿着琴一骨碌爬了起来，朗声对着宋茜问：“这位兄弟定过亲了吗？”

　　郑秀晶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又坐回原地。

　　宋茜扶了她一把，对那个少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几个年轻姑娘的脸泛起了可疑的微红。

　　郑允浩强忍着笑，赶在对方再次开口前抢过了话：“这位兄弟不是西夜人，是有事才来析津的。”

　　那个少年一愣，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句“难怪长得这么秀气”，扭头去看人群中的某个少女，见少女红着脸点了点头，略一迟疑，又转回来问宋茜：“这位兄弟要在析津留多久？”

　　“她虽然没定亲，但已经有心仪之人了。”清冷的女声夹着细微的怒气替宋茜答了话。

　　先是她，后是宋茜，这是没完了么？

　　郑允浩看了眼不耐烦的小妹，示意随从牵马过来：“抱歉，我们得走了。多保重，有缘再见。”

　　郑秀晶低声嘟囔了一句“谁要再见”，翻身上马，率先驰了出去。

　　落在后面的宋茜对那个少年抱歉的拱了拱手，纵马跟了上去。

　　郑允浩瞟了她一眼，低声问眉目凝霜的小妹：“北墨质子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没有。”郑秀晶烦躁的抽了坐骑一鞭，“我瞎说的。”

　　就算有，依宋茜的个性，应该也不会让她知道。

　　能让宋茜倾心的人……

　　最好不要是个西夜人。

　　回望了一眼逐渐变小的人群，宋茜转过头，摸了摸腰间的青玉带，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那首民谣简单易学，听过一遍后跟唱某几句，并不是多难的事。

　　只要有耐心，对郑秀晶唱歌的那个少年总有一天会等到属于他的别的美丽的姑娘。

　　而说她已有心仪之人的美丽姑娘，也总有一天会属于另一个人。

　　她可能还要在析津留很久，然而，她衷心的希望，自己不用留到眼睁睁看着心仪之人去另一个人身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