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64、第 64 章

　　第六十四回

　　厚重的钟声穿过袅袅的炊烟，越过白墙青瓦，回荡在不长的小巷内。

　　顺着钟声的方向望了眼不远处的寺院，郑允浩微眯起眼，浅浅的勾出了一个只有自己明白其中滋味的笑。

　　“我家住在永安坊崇义巷，旁边有个地藏寺，每天早晚都会敲钟。寺里有位老师傅，我小时候就是跟着他识字念书的。我爹？……我很少见到他，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睡了，等我上学回来他又走了。”

　　“我有八个姐姐一个妹妹，在家行九，街坊们都喊我韩家九郎。”

　　韩家九郎，韩在俊，建威将军韩珪的庶子。

　　他第一次见到韩在俊，是在秋狩的木台下。

　　那一场围猎，他如父皇所望拔得了头筹，居他之下的，就是此前默默无名的韩在俊。

　　他和韩在俊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妹妹”，第二句是“和你长得像不像”。

　　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个身材单薄的韩家九郎生得太好看，那么秀气的面孔，若是换成女子，他可能会考虑求父皇赐婚。

　　韩在俊的回答很直接——直接给了他一拳。

　　后来在军中，遇到有人像当时的他一样拿韩在俊的容貌开玩笑，挥拳的人都变成了他。

　　但在当时，敢对他动手的韩在俊拳头还没收回就被他的亲卫按趴到了地上。可是，即使是那么狼狈的姿态，那双瞪视他的眼眸还是倔强的闪动着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光芒。

　　最后，他道了歉。

　　在那之前，除了他的父皇、母后和两个妹妹，他还从没有向谁低头认过错。

　　那一年，他十六岁，韩在俊也是十六岁。

　　那场秋狩过后没多久，缠绵病榻已近两年的端敏皇后终于撒手人寰。

　　他不吃不喝的在灵前直跪到昏了过去。

　　他的生母在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若没有母后，他可能活不到十六岁。

　　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年纪。没了母后的劝慰和斡旋，他和父皇之间从意见不合的小小摩擦迅速升级到谁也不肯让步的僵局。

　　直到父皇大发雷霆的摔碎茶盏，把兵符掷到他脸上，喊他滚去天漠为止。

　　后来他才明白，虽然的确是被他激怒，但那场闹得朝内外皆知的震怒更多的却是为了保护什么都不知道的他。

　　要除掉一个不懂后宫险恶的少年皇子，还能有什么比皇后新丧、后宫无主更好的混乱时机？

　　在他离开析津后，宫中有一位贵妃、数名嫔和不知多少名的宫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不清楚背后的真相，他也不想知道。

　　刚失去了母后就被父皇赶出析津的他那时一心想的只是再也不要回到析津这个鬼地方。

　　然而，随他一起开赴天漠的三千铁骑中，有一个人却怀着和他截然相反的心思。

　　凭秋狩得赐翊麾校尉的韩在俊自请调派天漠，冀望能在草原上博得军功，好衣锦还乡奉养老母，让姐姐们和小妹风光出嫁。

　　到金城后，老将们视他为娇生惯养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明着敬重，暗里排挤架空。他发过两次脾气，意识到没有任何作用之后，索性把帅印一丢，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百夫长郑守约的假身份，混到了底层军士之中。

　　他的十六叔说过，军中不像析津，不看出身，只看谁有本事让敌人死，谁有能耐让同袍听命。

　　既然他父皇让他滚到天漠来自己试试看，他就一定要在天漠做出点名堂让他父皇看看。

　　他郑允浩不是娇生惯养的废物，更不是只会空谈止战之利的无用书生。他是西夜的皇长子，他父皇当年能让天漠的三军甘心听命，他也一定能做到。

　　或许是被他坦然相告的缘由打动，或许是不想惹麻烦，在军士们之中认出他的韩在俊没有揭穿他的身份，而是和他一道按新兵入营的规矩从最基本的一步步学起。

　　韩在俊的脾气远比容貌要硬气。脚底磨出水泡，挑破了第二天接着咬牙跟上队伍。手掌擦破皮，随便用布条缠上再拿起刀继续练习劈砍。初始时嫌他皮肤白皙笑他像个娘们的兵士们在比试时被他毫不留情的一次次打趴下后，再无人敢看不起这个身材单薄的韩家九郎。

　　也无人敢看不起常和韩在俊一起偷偷加练，凭自己的本事让一众军士心服口服的他。

　　那些看不起他的老将们丝毫没有怀疑他让亲卫首领乱编的不在府中的理由。偶尔露面，也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肤色为什么会在短短时间内从白净变成了古铜。

　　天漠的夜晚空气很凉，北斗星格外明亮。他记不清有多少个暗夜，练到满身大汗的他和韩在俊曾瘫坐在地上，望着夜色下的草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自己的家人，说建了军功升官以后要做什么，说很多那时看起来还远得没边的事。

　　韩在俊的声音很好听。大部分时候，他都会安静的听他说，偶尔转过头去，看看那张秀气得让他惋惜的脸。

　　“这把匕首？是来之前我爹给我的。儿子出征，父亲要送弓箭和匕首，这是我家的规矩。”

　　“我爹明媒正娶的夫人不肯让我娘入府，所以我们都不和那边的人来往。”

　　“娶亲？没想过。我还有四个姐姐没出嫁，要先安排她们的事。”

　　“你妹妹？跟你长得像么？要像的话我可不娶。哈哈哈，别打，我也娶不起……”

　　“你小妹又给你捎东西了？啊，干嘛给我，我又不缺衣服。”

　　“崔五昨晚躲在被子里哭来着，说是想他娘。哎，他也是家里的独子，可他是被征来的，他来了，家里就没人种地了。”

　　“军功……其实，要不是因为有军功升迁得快，我也不想打仗。这大营里有几万人，真打起来，有几个能活着回家？”

　　那时的他还没有见识过战场的惨烈，在析津向父皇力争应停止征伐天漠的部族也不是出于什么切身的感受，只是单纯的为国计而已。

　　不过，如果能和韩在俊一起回去的话，析津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

　　武威十二年春，西夜出兵征讨拒绝纳贡的某部族。偷溜出金城的他混入已升为昭武校尉的韩在俊统领的轻骑中一路同行。

　　三月廿一，韩在俊奉命率所部巡守行营二百里外的草原。

　　他不知道那股部族游骑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只记得，在第一阵箭雨毫无预警的飞过来后，韩在俊拼力射出了预警的响箭，接着驰到他身边，狠狠的抽了他的马一鞭：“走！”

　　他没有走，他也走不了——那股人数四倍于他们的游骑已将他们团团围住，摆明了是一副要赶尽杀绝的架势。

　　初生的春草被从马背上翻落的人压进土里，混杂着不属于春花的血色。

　　把自己的剑隔空抛给用已卷口的马刀砍翻敌人的韩在俊，他闪过刺向自己右肋的刀锋，挥动长枪，生生把敌人扫下了马。

　　他完全是凭生存的本能在搏命。

　　他不能死，他要和韩在俊一起活着回析津。

　　听到援兵放出的响箭时，他的衣袍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

　　被砍断腿的马匹发出了哀鸣。杀红了眼的双方互相掐着脖子在地面翻滚。

　　援兵扬起的尘土出现在目力可及的天际线时，他摇摇晃晃的从刚被自己干掉的一个敌人的尸体旁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一股从旁边冲过来的大力撞离了原位。

　　回过头的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不甘心的瞪大了眼的敌人。那个人的心口处插着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一向被韩在俊珍重的别在腰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它出鞘的样子。

　　那个人举起的铁枪向着他刚才在的位置，枪尖有新鲜的血滴滑落。

　　枪头穿出的地方，是韩在俊的后背。

　　天地失色。

　　再如何紧握，他也只能绝望的感受到那一点点流逝的体温，就像他母后去世时那般，留不住。

　　“喂……有件事，我骗了你……”靠着他发抖的胳膊，韩在俊噙着一抹笑，断断续续的说，“如果你妹妹……真的和你长得像的话，我……愿意娶……我妹妹和我长得不像，你……别娶了……”

　　母后去世时，他没有哭，因为父皇说过，男儿流血不流泪。

　　韩在俊的手滑落到地面时，他也没有哭。

　　他只是听到了不知来自何处的，像漠野之狼受伤时发出的低声嘶吼。

　　征战带来的不止是荣耀。他的父皇永远都不会知道，踏着荆棘血路成长为一方统帅的他究竟失去了什么。他的父皇也不会关心，换取年年送入析津的那些来自被征服部族的贡品
　　的代价到底值不值得。

　　他骗了韩家人。

　　以“寻不到尸首”为由，他留下那柄匕首，让人把韩在俊的其他遗物送回了析津。

　　出殡的那一日，他摘下出生时由父皇所赐，戴了十八年的玉扣，放进神色安然的韩在俊的手心，合紧棺盖，亲手洒下了第一抔土。

　　不能入皇陵，就葬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也多少能不那么寂寞。

　　除了他最信任的亲卫首领，没有人知道，韩家九郎的四个姐姐和小妹到底是交了什么好运才在短时间内陆续风光出嫁，韩家的姑爷们又是哪里得了上官们的欢心，纷纷在衙门里找到了好差事。

　　“小心烫。”把热气腾腾的羊汤泡馍放在他面前，老板热心的提醒了一句。

　　郑允浩道了声谢，慢慢吃完那一大碗，见亲卫首领带了郎中回来，便起身往韩家大门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把帐结了，让郎中用心看。”

　　见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老板不解的提高了声音：“小哥，你不去见韩家大娘吗？”

　　他翻身上马，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改日再来。”

　　韩家院子的西墙墙角下埋有韩家九郎用断的第一张弓。离东墙五步远的地方立有一个箭靶，支着箭靶的那根粗木棍上刻有孩童稚气的字。翻开东厢房炕头的第三块砖，能找到有人藏起来的弹弓……

　　他没有勇气亲自去验证。

　　马蹄声穿过半个城，停在拱辰巷的瑜亲王府前。

　　接过缰绳，仆从向他禀道：“公主殿下提前出了宫，这会儿已经在府里了。”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穿堂过巷，在水阁附近找到了随兴变主意的郑秀晶。

　　他走过去时，郑秀晶正拽着宋茜看水阁附近开得热闹的桃花。

　　他的目光在宋茜的脸上停了一瞬。

　　或许是刚从崇义巷回来的缘故，他竟然觉得，北墨质子那种不是很想陪又舍不得不陪的神情和那时被他硬拉着试练新招式的韩在俊有点像。

　　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他低头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

　　世上再无韩家九郎，也再无和韩家九郎挥戈共向的百夫长郑守约。

　　这世上，只有想尽力停止征战，让西夜将士们平安还乡的皇长子郑允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