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63、第 63 章

　　第六十三回

　　瞥了眼被数人簇拥的郑允烯，郑宗翰在心里冷笑一声，走到了还站在原地的郑允浩旁边：“走吧。”

　　郑允浩应了一声，和他一道随着三五成群的朝臣们向应天殿外走去。

　　升起的朝阳如火焰般气魄宏大的点亮了重重宫阙。迎着阳光的郑允浩微眯起眼，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郑宗翰抬手催促他的动作：“殿下请留步。”

　　郑允浩不解的看了眼对自己躬身行礼的小太监：“何事？”

　　“陛下召殿下到崇政殿面见。”小太监规规矩矩的禀明来意，侧身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这边走。”

　　对郑宗翰递了个“不必担心”的眼神，郑允浩镇定的说了句“十六叔你先回去吧”，随小太监向崇政殿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听到太监的禀报，武威皇放下奏折，随手指了指下首的第一个座位：“不用行那些虚礼了，坐。你们都出去。”

　　见殿门合紧，他转向依言坐定的郑允浩，开口问道：“刚才在朝堂上，朝臣们吵成那个样子，你怎么不说话？”

　　郑允浩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我说话向来不中听。”

　　武威皇瞪了他一眼：“讲！”

　　“儿臣以为，北墨只让乌桓人在灵武关外散居，而不是依乌桓人所请准其入关，将之编入西军，足以说明北墨没有染指天漠西侧的野心。去岁驰援金城时，北墨人也只是将沿途攻伐获得的牛羊马匹赶回灵武，并没有将部族一并强行驱回。至于那位出任护乌桓校尉的小曹将军，”他瞥了眼武威皇的脸色，斟酌的说，“虽擅长骑射，但也不像是会主动挑起纷争之人。”

　　“所以你觉得什么都不用做？”

　　郑允浩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这话说出来，父皇您一定又会嫌我没有开疆扩土的气魄。可是，儿臣仍然以为，天漠的那些部族，宜怀柔，不宜硬攻。各部之间本就是各自为政的散沙一盘，放任不管也不会出什么乱……”

　　“那去年是怎么回事？”

　　郑允浩深吸一口气，不闪不避的迎上了武威皇的目光：“各部久受征伐之苦，一有契机可摆脱贡赋，自然会有从者响应。父皇，天漠已不是您当年看到的样子，我西夜将士也不是当初的草原儿郎。他们有家有土……”

　　“你这是教训我么？！”

　　“儿臣不敢。”

　　武威皇冷哼一声，向后靠到了椅背上：“不敢，你小子有什么不敢的。”

　　郑允浩笑了笑，走到案前，为他倒了一杯茶：“论纵横草原，开疆扩土，儿臣不如父皇，但论怀柔部族，远交近攻，父皇不如儿臣。儿臣在天漠这几年，各部的贡赋虽然数目减了，但每岁需要给那些仗着子民众多而横行的部族的赏赐也减了，即使兵部不调拨粮草兵饷，金城的府库也够支撑上一阵，这些，您不都清楚得很吗？”

　　武威皇接了茶，又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清楚允烯那小子给你捣乱的事？”

　　郑允浩哑然失笑：“是是是，您不清楚。”

　　“笑什么笑？别以为看在秀晶爱缠着你的份上，我就不会再把你踢回金城去。她身边那个北墨的质子你见过了？”

　　“嗯。”

　　“觉得怎么样？”

　　郑允浩敛起笑，正色答道：“那位北墨的殿下不是池中物，可以困得住一时，不可能困住一世。看小曹将军和北墨西军将士的态度，如果她一直被扣在析津，北墨那边出了乱子的话，未必对我西夜有利，再来……”

　　武威皇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我是问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

　　“……还不错，但……敢娶她的男子，应该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武威皇喝了口茶：“你看不上她就直说。”

　　“儿臣……还不想娶亲。”

　　武威皇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母后去得匆忙，没来得及给你定下来，这些年在外面，你又不愿意耽误人家的闺女，如今回来了，还是留心看看吧。”

　　“……是。”

　　“行了，你回去吧。秀晶昨天嚷嚷说今天要出宫去找你，你给我把她看好了。”

　　郑允浩忍着笑退了几步，躬身行礼：“是，儿臣告退。”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长廊上，武威皇端起茶杯，悠悠的叹了口气。

　　在一众子女中，他最偏爱的是小女儿，其次是远嫁曷苏的二女儿，再下来……应该就是郑允浩了。

　　他已经不记得郑允浩的亲生母亲的长相，却还能依稀想起自己得知这个孩子平安降生时的激动心情。在郑允浩出生前，当时的王妃，后来的端敏皇后已经小产过两次，好不容易生下来的一个男孩又在襁褓中就夭折了，是以，郑允浩的出生给那时有些压抑的王府带来了久违的一丝喜气。

　　虽然郑允浩不像他期望的那样如自己一般喜好武功，也屡屡被他嫌弃偏于仁厚，但毕竟是让他真正有了为人父的实感的第一个平安长大的孩子，即使后来又有了其他儿子，对郑允浩，他始终是有那么一分不能明说的偏心。

　　仁厚的郑允浩不像郑允烯那么野心勃勃，与其他兄弟姐妹也更为亲近，只是，身为帝王的他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挑选储君，他必须要考虑自己的选择究竟会给西夜带来怎样的影响。

　　要让朝中的那些老臣和各大世家甘心拥戴，仅有仁厚是不够的，所以他才会把出身不高的郑允浩丢到天漠去，冀望他能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凭军功服众。当然，如果郑允烯能向他证明自己有能力收服朝臣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将皇位传给郑允烯。

　　不过，他还没老到失去对朝堂的掌控力，如果有胆敢怂恿皇子图谋不轨的朝臣……

　　一气饮尽杯中茶，武威皇的眸中滑过了几许凌厉的杀气。

　　“殿下。”远远望见郑允浩出了大定门，等在门外的亲随们赶忙牵着马迎了上去。

　　从亲卫首领手中接过入皇城前解下的佩刀等物，郑允浩一一挂回原处，最后将一柄平凡无奇的匕首小心的别到腰带上，才拿过缰绳，翻身上了马。

　　“殿下要先去兵部还是直接回府？”

　　郑允浩想了想，扬鞭一挥:“派人回府去问问秀晶什么时候到，我先去兵部点个卯。”

　　虽然挂了个管兵部的虚衔，但他清楚，兵部的那些人并不喜欢让握有兵权的皇子指手画脚，他也就乐得每日去点个卯露了脸就走，还省得人猜疑他有心夺权。

　　比起明争暗斗的析津，他还是更喜欢呆在金城。

　　从兵部出来，听亲随回报说五公主要过了午才会出宫，他点点头，先回府换了身普通衣裳，然后带着几名亲卫向城南的永安坊驰去。

　　听见马蹄声，永安坊崇义巷巷口小食肆的老板放稳刚搬出来的桌子，对他熟稔的打了个招呼：“今天来得这么早，先坐吧，水还没烧开。”

　　他应了一声，挥手让亲卫们去帮老板的忙，自己在桌边坐下，望了眼食肆斜对面紧闭大门的一户人家。

　　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和他絮叨：“韩家大娘前几日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凉，这几天没见人影，倒是有郎中来看了两次。”

　　郑允浩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嘱咐亲卫首领：“去宣和坊请个有名的郎中来。”

　　老板收起擦桌子的布巾，热情的又说：“我跟韩家大娘提了，说有个小哥刚从天漠回来，是九郎当年的同袍，她还嘱咐我说你再来时一定要让我告诉她，不过看样子，这会儿应该还没起。小哥，你还是要羊汤泡馍么？”

　　郑允浩点点头，下意识的摸了摸别在腰间的那把匕首。

　　金城外的草原，这会儿应该是青草离离，野花烂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