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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第六十回

      更鼓声迢递,天河悬当空。

      因天气苦寒,值夜的宫人们依例无须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廊下当值,只要按着时辰落了院门的锁,便可躲在有火盆的小间内熬过冬日的漫漫长夜。

      听到劈啪的轻微爆裂声,斜倚着床头的宋茜放下书,拨了拨宫灯的灯芯。

      细小的火苗蹿高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毫无预兆袭来的劲风吹灭。

      风过处,留下一缕透着南疆草木之气的淡香。

      宋茜微勾起唇角,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待到确定没有惊动值夜的人到殿外查看之后,才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床前的黑影。

      来人摘下蒙面的布巾,轻声用南冥语含笑问道:“东兰的墨米酒,殿下还要喝么?”

      宋茜也笑着用南冥语回道:“金城和析津,哪里的歌姬更好?”

      刘逸云低低笑了一声,在床前盘腿坐下:“原来瑜亲王那日还请了殿下。”

      “周夏他们带你进来的么?”

      “不是,是我新训的一批人,正好让他们拿皇城练练手。殿下,听周夏说,负责监守你的那位西夜公主盯你盯得很紧是么?”

      “还好,前一阵大意了些,可能让她有点起疑。”

      刘逸云点了点头,语调忽然变得有些严肃:“小曹将军昨日来书说,乌桓人有意归顺北墨。”

      宋茜微微一怔:“乌桓人请归?”

      “对。今冬酷寒,天漠遭了好几场雪灾。乌桓人的牲畜在夏牧场染了时疫,死了不少,再加上雪灾,部族的存粮撑不过这个冬天,而且,乌桓人之前曾掳掠过效忠西夜的部族,怕西夜趁机报复。小曹将军在信中说,机不可失,请殿下尽快应允,只要殿下肯答应,陛下绝不会反对。”

      “他想将乌桓人收编入西军?”

      “是,乌桓人善养马,部族骑兵以勇猛著称,部族首领又仰慕北墨风土,向来不肯臣服于西夜,若是能将乌桓骑兵并入西军,让乌桓部族在天水关外散居的话,不仅能加强西军骑兵的战力,日后也不必再花费重金向天漠的其他部族求购良马。”

      宋茜凝神思索了半晌,不自觉的垂手去摸腰间的玉带,等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已换了寝衣:“你和圭贤之前在天漠看到的各部族与西夜的情形如何?”

      “各部表面臣服,实际上……嘿嘿,若不是有瑜亲王镇着,敢反的绝不会只有那几个。”刘逸云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讽的意味,“当今的西夜皇是凭武功抢到的皇位,想让瑜亲王走同样的老路,可不会有他当年那么容易。”

      被她的话提醒,宋茜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这一阵在析津,有没有发现庆亲王有什么异动?”

      “庆亲王前一阵刚被赐婚,迎娶阳泉辛氏女为正妃,辛氏是清流,听说这桩婚事让有些朝臣觉得庆亲王定是惹恼了西夜皇,还是改投终于回朝的瑜亲王那边的好。”

      宋茜想了一阵,还是想不出为什么郑允烯那一日要用那种怨毒的眼神看郑秀晶:“你让人留神盯着庆王府。至于乌桓人请归的事,明日我会修书一封,让……”

      听她忽然顿住,刘逸云了然的接过了话头:“放在之前周夏他们取书信的地方就好。”

      “嗯。夜深了,你回去吧,别让善怜干等。”

      听出她尾音中带的调笑之意,刘逸云有些赧然的摸了摸鼻子,起身道:“今日来得匆忙,下次来再补请殿下喝我们的喜酒。殿下早些歇息。”

      “嗯,你多小心。”

      带着南疆草木之气的淡香渺无声息的消融在夜色中。

      宋茜默然独坐了片刻,伸手摸到枕边的玉印,缓缓摩挲了数周。

      银河渐隐,晓星欲沉,守过了长夜的宫人离开小间,在扑面而来的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小步跑着去叫换班的人了。

      约一个时辰过后,郑秀晶心情颇佳的转出屏风,走到了在圆桌旁等自己的宋茜面前:“今天我让她们……你昨晚没睡好吗?”

      宋茜揉了揉略有些胀痛的额角:“还好。”

      郑秀晶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是因为屋里冷还是?昨晚管炭火的……”

      “不是,炭火挺暖的,是我贪看书,睡晚了些。”

      郑秀晶白了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白天看不够,晚上还要看。等会你再回去睡一下,不准看了。”

      宋茜笑着应了声“好”,陪她用过早膳,目送她在宫人的簇拥下登车往天一堂去了,才转身回了偏殿。

      屏退随侍的宫人之后,她沉思许久,斟酌着写了大半张纸,想了想,又涂改了数句,最后才在另一张干净的纸上誊写完毕,折起后夹入了那本专用于与宫外沟通消息的文集。

      若是如曹圭贤所想,让乌桓部族散居天水关外,一定会招来某些文臣的反对。朝议不可无视,万一弄出个死谏来,对她父王的名声也不好。另外,公然接纳乌桓人可能会激怒武威皇,在探清西夜的态度前,还是谨慎为妙。

      为了让乌桓人能度过这个冬天,她在书信中奏请父王准许他们在灵武附近的塞外草原驻扎,令枢密院会同兵部、户部加调粮草与被服给西军,由曹无咎酌量拨给乌桓人,另命西军加派人马驻守灵武,以防乌桓人入关侵扰。等过了这个冬天之后,再看乌桓人和西夜的态度决定下一步。

      回身将那张草稿投入炭火盆,眼看着它烧成灰烬后,她舒了口气,端起案上的茶盏走到棋盘边坐下,拈起一枚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虽然翻来覆去的琢磨了大半夜,但此刻的她,丁点睡意也无。即使郑秀晶准她看书,对着满纸墨字,她大约也是读不进去的。还是下棋罢。

      黑白棋子交错着落到棋盘上,逐渐厮杀成纠缠难解的一局。

      宋茜盯着棋盘看了片刻,低叹一声,把手中的棋子掷回了棋罐中。

      她无意与西夜为敌,也无心成为武功拔卓的一代雄主,但自幼听爷爷担忧的剖析喜好武功的西夜对北墨的威胁,成年后又遭逢东夏大兵压境,不得不以身入质西夜换取援兵的屈辱,她想要扭转北墨百年来重文轻武风气的决意有增无减,益发坚定。

      文武之道,本就该是相辅相成。没有适当的武备,以诗礼传国的北墨国祚迟早要断送在某一代君主手上。

      她力主编练骑兵,改良战阵,为的就是能震慑东夏与西夜,免得这两国觉得北墨软弱可欺。

      只是,之前被西夜与北墨联手重挫的东夏暂时无暇西顾,年纪越大猜疑心似乎越重的武威皇却很可能不会相信北墨整饬军备的目的是自保,而不是四处征伐扩张。

      要打消武威皇的疑心,最便捷也相对可靠的方式便是让两国的皇族联姻。

      问题是,眼下没有可以立刻联姻的人选。

      除了郑秀晶和郑允浩之外,武威皇的其他子女均已有婚配。而北墨这边还没有定亲的也只剩下她和还是个小娃娃的七弟。

      她不能嫁给郑允浩,郑秀晶也不能嫁给她的七弟。

      总不能让她娶郑秀晶吧?

      虽然身上有一半南冥血统,但她的的确确是北墨人,不是南冥人。就算武威皇肯把郑秀晶嫁给她,她也不能娶,更别说武威皇绝不可能把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女人。

      何况,郑秀晶自己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想嫁她的意思。

      想到最后一点,宋茜忽然觉得气闷,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郑秀晶不想嫁,她还不想……

      她……

      茶盏颤抖的发出了几声与茶碟相碰的细碎声响,被重重的放回了案上。

      宋茜猛的站起身,惶惑的倒退两步,带翻了自己坐的圆凳。

      她想娶,且是无法抑制、异常认真的想。

      习惯凡事尽在掌控的她,头一回遇到这种无法自控的情形,一时之间,心绪翻涌,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门外立刻传来了宫人的问询:“殿下?”

      她茫然的望了眼赶进来查看究竟的宫人,木木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将圆凳扶起放回原处,又换了一盏新茶后,宫人对依旧呆立在原地的她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许久,她跌坐回圆凳上,视线不由自主的转向眼前的棋局。

      禁止向西夜私卖精铁,限制边市交易额度,整饬军备,编练骑兵,挑起天漠动乱,暗中搅乱西夜储位之争的浑水,让曹圭贤驰援天漠试兵,坐视西夜铁骑落入疫病陷阱……

      以万里河山为盘,目两国众人为子,苦心谋划,深思熟虑,一步一步,走成如今的这一场生死局。

      人皆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千算万算,偏偏却没算到,执棋的自己会陷入在春夏秋冬的朝暮相伴中悄然流转成的另一场相思局。

      警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然而,这棋盘上的黑与白截然分明,怎么能相融?

      如果武威皇知道她对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起了这种心思,必定会勃然大怒的立刻处死她,或许还会向北墨起兵泄愤。而即使是一向疼爱她的父王,也一定不会允许她不立王夫而立王后。满朝文武亦会搬出祖宗成例或是先贤教诲压死她,若是朝野的震荡再次引来东夏……

      熟悉的声音夹着轻笑在她耳边呢喃:“下棋下到入定了吗?”

      她定了定神,低头看向郑秀晶搂上她腰间的手臂:“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学士们说天色看着不好,怕晚些有风雪,就让我回来,不用再去天一堂了。”郑秀晶边说边松开手站直了身子,“要我陪你下吗?虽然我肯定会输给你。”

      宋茜仰起头,一言不发的凝视了片刻她笑盈盈的脸。

      爷爷教她下棋时曾说过,起手无回,落子无悔,每一步的行棋便如天子的一言,重如九鼎,不可追回。

      然而,她后悔了。

      之前的那一步她走错了。

      她不该断掉郑秀晶嫁到北墨的可能。她应该顺水推舟的让郑秀晶和宋桓定亲,等郑秀晶到了北墨之后,再凭借东宫的身份勒令宋桓解除婚约,把郑秀晶扣留在自己身边。

      她知道那样做很卑鄙,但至少能让她拥有眼前的人。

      身为东宫,她不需费心,甚至不需开口,便会有人打点奉上一切。太过习惯这些的她长到现在,还从未有过要将什么人或物据为己有的念头。

      在未来的某一天,整个北墨都将归她所有。

      可是,郑秀晶不是北墨人。

      平生第一次动了想要拥有的念头,却偏偏是在她亲手毁掉了自己拥有对方的机会之后。

      一着棋错,陷成了令她追悔莫及的僵局。

      “干嘛这么看我?嫌弃我肯定会输,不愿意跟我下啊?”

      宋茜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的脸移到了面前的棋局。

      黑白对垒,烽烟四起,杀机重重。

      太迟了。

      将这一场以江山为盘的生死局下到这一步,她已经来不及去改变另一场相思局了。

      纵是相思刻骨,有万言欲诉,也只能如黑白棋子般沉寂。

      宋茜闭了闭眼,松开在袖中紧攥到发痛的拳,一枚一枚的收起了棋子:“不必下了。”

      “为什么?”

      低哑的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浓浓苦涩与自嘲:“这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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