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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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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
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覆满了道路的积雪,徐贤停在紧闭的木门前,摘下披在外面的蓑衣抖落了一身的雪花,举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吱吱呀呀的开门声:“来了。”
将蓑衣交给开门相迎的店小二,徐贤步入门内,在最靠近火盆的一张方桌旁坐了下来。
挂好蓑衣转身回来,店小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还是老规矩?”
“嗯。”
店小二把烧得正旺的炭火盆往她附近挪了挪,一溜烟向后厨去了。
徐贤喝了口茶,对冻得有些刺痛的双手哈了口热气,又用力搓了搓。
嘉平夜雪,在拥炉安坐的文人墨客笔下是或绮丽或清奇的场景,对刚结束轮值到这家食肆吃晚饭的她来说,却只是扰人的天气。
若不是因为知道她每次轮值结束后都会顺道过来吃晚饭的话,这家食肆也不会在这种绝不会有客人上门的鬼天气开门做生意吧。
饮了半杯茶后,笃笃的叩门声让她讶异的挑了挑眉。
这么晚了,还有和她一样踏雪而来的客人?
瞥了眼后厨的方向,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门:“……裴令公?”
须发皆白的老者和她一样微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含笑拱手答道:“原以为只有老夫会发这等狂兴,没想到徐大人居然也有这么好的兴致。”
徐贤侧身将老者让进门来:“我刚当值回来,不似令公专程前来。”
老者抚须哈哈笑了一声,挥手命随行的人坐在门边的位置,自己则坐到了徐贤的对面:“老了,懒得走动。小鬼头又不在,出来也没人付账。要不是今天忽然馋这里的羊汤面,也不会冒着雪过来。”
徐贤抿嘴笑了笑,接过店小二捧上来的茶具,亲手给老者斟了一杯茶。
老者端起茶,目光锐利的扫了眼她的服色:“你还是在户部?”
“是。”
“小鬼头没让你去东掖垣?”(注: 东掖垣指门下省,因在禁中东掖而得名)
徐贤极快的扫了眼后厨那边,低声答道:“殿下说暂时还是先在户部盯着,免得有人克扣边军的粮饷。”
老者不屑的冷哼一声,仰首饮尽了杯中茶:“趁着小鬼头不在搞这些见不得人的手脚,那些人一心盼着她回不来吧。”
徐贤轻轻叹了口气,替老者续了杯茶。
敢称呼东宫为“小鬼头”的人,除了已经去世的先王,就只有眼前这位太子太傅、琅琊郡公、曾任过中书令的裴崇俭裴老令公了。
以武状元的出身得以拜相,这位允文允武的裴老令公不仅是先王遗诏托孤的重臣,还是先王亲自为当今的东宫指定的老师。
这位历事两朝的老臣在五年前便已致仕,只是由于东宫的极力挽留才没有举家迁回琅琊,而是留在了嘉平。东宫还在嘉平时,常会微服出宫去他府上,或是和他一道在嘉平的大街小巷寻访美食。这间食肆就是他们当初常来的地方之一。
不过,东宫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裴崇俭看了她一眼,口气温和了许多:“小鬼头不在,要是有人为难你,你就来跟我说。看在我老了的份上,陛下还是会多少卖我个面子的。”
徐贤摇了摇头,面容隐现忧戚:“我还好。只是陛下的身体……”
知道她与东宫曾一同在太学读书,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党,户部还没有人敢故意刁难她。然而,孝恭王在去年连续病了数个月后,身体一直没有什么起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被扣在西夜的东宫不能及时赶回来……
“那些人调不动天策军。”裴崇俭笃定的说,“只要守卫嘉平的还是天策军,乱不了的。”
徐贤应了一声,忧色稍解。
她虽然不知道东宫和裴崇俭在天策军内做出了怎样的安排,但曾任过天策军统帅的裴崇俭既然这么说,宋芷想要夺得天策军的指挥权,想必不会太容易。
眼下也只能祈求孝恭王的身体能尽快好起来了。
衬着窗外轻微的落雪声,带着淡淡暖意的香气在黑暗的殿内弥漫出了一片宁静的气息。
倚床独坐的宋茜深吸一口气,低头摩挲了几下光滑的玉印。
在北墨过冬时,玉衡殿内常会点这种百和香。来了西夜后,因为怕自己起思乡之情,她一直把这香留在箱笼中,数日前才取出来,换掉了重华殿的宫人们惯给她点的寿阳梅花香。
她需要用这种久违的味道提醒自己一些东西。
握在她手中的玉印象征的不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更是整个北墨江山的责任。
对皇族中人来说,亲事可能是获得更大权势的捷径,也可能是让人永远告别嘉平的杀人不见血的利器,却独独不会是能依心意肆意自主的单纯之事。对身为未来天子的她更是如此。虽然她不需要拿自己的亲事做巩固地位的工具,但她的选择也绝不能对她日后要执掌的万里河山构成任何威胁。
前代的先王们之中不是没有出过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种,但他们爱的美人都没有危及江山,唯一一个爱美人爱到罢早朝的天宝王在朝堂纷争初起时就被太子逼宫退了位,也没有给北墨造成无法挽回的危害。
可是,令她倾心的美人不同。
在郑秀晶的身后,是迫使她入质并扣押不放的武威皇,是与宋芷勾结想让她再也回不了嘉平的郑允烯,是不知何时会挥鞭东向挑起烽烟的狼骑大军……
为了防范这支狼骑,她不止要继续加强西军的军备,还要在北墨推广骑射的风气。
趁着曹圭贤在天漠数战扬威的风头,让曹圭贤领着西军轻骑和乌桓使节一道入京,以朝贺新春为名声势浩大的打上一场马球,或许能如她预计的那般在嘉平掀起一股新的热潮。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嘉平的皇族和世家子弟们喜欢的新鲜玩意向来会迅速传到其他州郡。至于可能阻挠这件事的宋芷……
她特地嘱咐曹圭贤按照宋芷喜欢的类型挑选入京的健儿们。虽然曹圭贤对这种美男计嗤之以鼻,不过在敲诈了她数坛宫中珍藏的美酒后,也就勉为其难的同意了。效果嘛,还得等一阵才能知道。
然而,她谋划安排的这一切,不止会将西夜大军拦在疏勒河西岸,也会将郑秀晶推得离她更远。
握紧手中的玉印,宋茜转过头,冲着正殿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无人看得到的苦笑。
望之思之,不能相亲。
难尽的永夜消逝在擦亮天际的晨光之中。一阵寒风吹过,拂落重华殿檐角的积雪,将晶莹的雪片散成飞尘,无声落地。
余光敏锐的捕捉到不同于往日的某一处,郑秀晶刚扬起的笑凝在了嘴角:“怎么忽然改系这个了?”
宋茜不太自在的摸了摸许久未用过的藏青腰带:“……起得匆忙,随手系了这个。”
郑秀晶瞪了服侍她的宫人一眼:“还不去取?”
片刻后,郑秀晶接过宫人奉上的玉带,仔细的替她围好扣上,然后解下那条藏青腰带,随手交给宫人,才再次笑开来,牵着她在桌边坐下。
垂眼看了看那条先前被自己刻意忽视的玉带,又看了看郑秀晶的笑脸,宋茜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是知道自己对她怀了怎样的心思的话,郑秀晶恐怕不会这么坚持的帮她换腰带,而是会直接抄起玉带抽打她吧。
昔者庄周梦蝶,蝶舞蹁跹。俄而梦醒,蝶踪难觅。
此刻对她嫣然巧笑的郑秀晶,或许……只不过是她的一场幻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