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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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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字正腔圆,不容错认的北墨语让宋茜讶然挑高了眉:“善……怜?”
娇小女子的眼中绽放出了惊喜的亮光:“真的是殿下!民女恭请殿下金安……”
宋茜赶紧倾身扶住她,阻止了她弯腰拜倒的动作:“不必讲这些虚礼。你怎么会在这里?阿云呢?”
“出城去了。”娇小女子一边答,一边看了眼她身后的郑秀晶。
注意到她的视线,宋茜坐回榻上,斟酌了一下,说:“这位……依礼,你该称‘殿下’。殿下,这位是我在北墨的旧识,姓朴,闺名善怜。”
朴善怜立刻向郑秀晶行了一礼,用不甚地道的西夜语说:“恭请殿下金安。”
郑秀晶略有些好奇的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在软榻下首的椅子上坐定后,朴善怜并没有多言的主动探问郑秀晶的身份,而是规规矩矩的对宋茜提出的问题一一作答:“半月前刚到……我是从南冥取道洞庭北岸,再经天水关过来的……”
答完之后,她忽然起身对宋茜深施一礼:“蒙殿下厚恩,日夕不敢忘。”
宋茜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是你们自己坚持,不然朴大人也不会卖我面子。”
朴善怜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下去:“若不是殿下赐婚,家父……呵,我能有今日,全赖殿下。”
宋茜敛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北墨不比南冥,你也不必苛求朴大人。”
“是。”朴善怜复又绽开了笑容,“我从南冥带了墨米酒来,殿下要不要尝尝?”
宋茜眼睛一亮:“东兰的墨米酒?”
“是。我这就命人回去取。”
宋茜看了眼郑秀晶,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冲朴善怜点了点头。
趁着朴善怜出去吩咐人的时机,郑秀晶凑到宋茜耳边,轻声问:“这位朴姑娘的亲事是你指的?”
“算是吧。”
“你不给她指婚的话,她父亲就不肯把她嫁给南冥人么?”
宋茜略一犹豫,点点头,又摇摇头:“朴大人不是不肯让她嫁给南冥人,是她要嫁的不是普通南冥男子。”
“不是普通男子,难道是你舅父家的人么?”
瞥见朴善怜走回来的身影,宋茜压低了声音:“回去再跟你细说。”
见朴善怜知晓宋茜的真实身份,郑秀晶便没了初时的顾忌,脑袋一歪,懒洋洋的又靠回她怀中:“墨米酒很好喝吗?”
“很甘甜,酒劲也不大,只有南冥东兰的壮民会酿。”宋茜边答边伸手帮她把一绺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因为垂首看着郑秀晶,她错过了目睹这一幕的朴善怜面上浮现的明显错愕。
视线扫过郑秀晶束发的木簪和耳垂上的翡翠坠饰,朴善怜垂低眼帘,强自压抑住心底涌出的惊惶与疑问。
这里是析津,能让北墨东宫称一声“殿下”的人只可能是西夜皇族,当今的西夜皇又只有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儿……
难道东宫与这位最得宠的西夜公主……
不,不可能,虽然有一半的南冥血统,但殿下始终是北墨的东宫,不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她只是一个世家的嫡次女,当年为了她的亲事,合家上下就闹翻了天。若是殿下也像她一样,北墨的朝堂……
不,殿下绝不会的。
朴善怜抬起头,看了片刻镇定如仪的宋茜,直看到后者调转视线,冲她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朴善怜放下心来,暗暗嘲笑了一番自己的多虑。
与那时的自己和刘逸云不同,殿下的眸中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慌乱,也没有半分的忐忑或忸怩,只有纯然的坦荡。
所以,殿下的确是与她们不同的吧。
歌姬们轮番唱完十数首曲子后,丝竹声停歇,郑允桢府上的管事进入雅间,小心翼翼的提醒郑秀晶,回宫的时辰到了。
宋茜止住与朴善怜的对谈,向看过来的郑秀晶点了点头。
郑秀晶想了想,转首吩咐管事:“留意打听唱得好的北墨歌姬或是跳得好的舞姬,得了消息就让四哥告诉我。备马吧。”
见管事退出雅间,朴善怜也站起身来:“我去看看酒送来了没有。”
少顷,她又折返回来,笑道:“我已命人把酒交给刚才那位相公,殿下回去再喝吧。若是喜欢,让逸云再遣人去南冥买就是了。”
宋茜笑着道了一声谢,和郑秀晶一起步出雅阁,对跟着送到木梯处的她摆了摆手:“不必再送了,代我问阿云好,你也多保重。”
回到重华殿换了常服后,郑秀晶兴味盎然的看着宋茜亲手拆开小酒坛的泥封,往酒壶中倾倒呈紫墨色的酒液:“好香。”
宋茜一边命宫人去取温酒的器具,一边拦住了她伸过来拿酒壶的手:“天寒,温了再喝。”
郑秀晶深吸了一口甘醇的酒香:“那位朴姑娘嫁的莫不是南冥的山民么?”
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件事,宋茜微微一怔,摇了摇头,等宫人摆好温酒的器具,奉命退出殿外后,才轻声答道:“她嫁的不是男子。”
郑秀晶瞬间瞠大了眼:“不是……男子?”
“嗯,这是他人内宅家事,你就当是听了段书,别去追究求证。”
“我是那么多嘴的人吗?”
收到她不满的斜眼一瞪,宋茜笑了笑,执起烫热的酒壶给她斟了一小杯酒,然后在萦绕的馥郁酒香中语调平缓的讲述起来。
曲江柳色新染,灞桥春草初露。三月三日天气新,嘉平水边多丽人。
未及笄的清丽少女清歌一曲婉转的《木兰花》,引来初到嘉平的异族清俊少年。
相思共与花争发,迢迢不断如春水。
少年携千金叩门求娶,少女立誓此生只嫁与一人。
若仅止于此,或许这会成为嘉平的又一桩佳话。
然而,少年不是真的少年,北墨也不是允许男子与男子或是女子与女子如寻常夫妇一般嫁娶起居的南冥。
认定少女有辱家风的朴父在震怒之下掷出了宁逼少女自缢也不准许这桩亲事的狠话。
无法可设的少年辗转求到玉衡殿,终于求到盖有东宫金印的一纸赐婚谕令,如愿娶得美人归。
郑秀晶抿了一口墨米酒,不解的问:“你这么公然的给两个女子赐婚,你父王没说什么么?”
“为她们赐婚的人其实不是我,是拿着东宫金印乱做好人的某个家伙。她虽然胡来,倒是没忘了在谕令上把人的身份改成男子,也没忘了让使节知会我一声。”
郑秀晶愕然:“有人胆子这么大,敢乱用你的印?”
宋茜笑了笑,饮尽了自己杯中的酒:“她一向胆大包天。”
“那朴姑娘嫁的那个南冥人在北墨就只能以男子的身份示人?”
“嗯。”
“为什么她不去求你父王?”
宋茜答得笃定:“我父王不会准许的。”
“你父王都不准的事,为什么她们会觉得你可能会应允?”
“我算是半个南冥人。可能她们觉得,我玉衡殿的人不会像正经的北墨人那么坚持嫁娶只可限于男女之间吧。”
郑秀晶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啊,对,我忘了你母后就是南冥人。”
宋茜浅浅一笑,垂低眼帘,给自己斟了大半杯酒。
这桩亲事的真相当然没有她讲出来的这么简单。
朴家是北墨的高门之一,朴善怜自小就以善歌闻名,又与同在太学读书的林允儿和徐贤交好,若是没有这桩亲事的话,本来也是有资格被选为亲王正妃的。
而令朴善怜立誓非嫁不可的刘逸云,虽然不姓沐,但要认真数起来,和有一半沐氏血统的她也算是远亲。
即使没有这层关系,单是看在刘逸云为了娶朴善怜而在玉衡殿外跪了一天一夜的份上,她应该也会让允儿以东宫的名义迫使朴家接受这门亲事,更何况出身于世代为沐氏训练影卫的刘氏一族的刘逸云还立下了终生为她效命的毒誓。
朴善怜会出现在析津,也就意味着刘逸云已如之前计划的一般把车马行开到西夜了吧?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她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郑秀晶凝视她的复杂眼神。
郑秀晶当然不相信有人敢真的胆大包天到私自动用东宫金印,不过,她关心的重点不是宋茜究竟如何与宫外沟通消息,而是这位有一半南冥血统的北墨东宫对女子嫁给女子的态度。
看宋茜与朴善怜交谈时的态度,嫁娶不限于男女之间对北墨东宫来说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么,这位可以自主决定婚事的未来天子会不会不像她的兄长们猜测的那样从北墨的世家子中选择王夫,而是直接迎娶王后?
光顾出神的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已然紧攥成拳,连指节都有些微的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