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57、第 57 章

　　第五十七回

　　“殿下，公主殿下回来了。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宋茜放下书，看了眼莲花刻漏：“是直接回来的还是回宫后又去了别处？”

　　“直接回来的。”

　　淡淡的应了一声“知道了”之后，宋茜又在偏殿坐了片刻，才起身向正殿走去。

　　郑秀晶回来的时间比她预计的晚，又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郑允浩和她说了什么？还是郑允烯也去了？

　　一眼看到坐在外堂等候自己的她，换上常服转出内室的郑秀晶先是习惯性的翘起了嘴角，待到想起郑允浩的话，薄唇又抿成了平直的线：“曹圭贤和你……相熟么？”

　　她本想问“曹圭贤和你是不是私下定了终身”，又觉得这么问过分直白，便换成了较为委婉的说法。

　　想了数种可能让她不悦的理由，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劈头问起这个理应不知晓的名字，宋茜着实愣了一会，才点点头：“嗯。”

　　“他还没定亲？”被她肯定的回答激出一丝莫名的酸气，继续追问的郑秀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打探一个陌生男子的婚事有何不妥。

　　宋茜脸色微变，平放在膝头的手下意识的攥成了拳。

　　会跟郑秀晶提起曹圭贤的人，除了郑允浩外，她想不出第二个。

　　敬贵妃属意宋桓还可以说是受了芳贵妃的撺掇，郑允浩和郑秀晶提曹圭贤又打的是什么主意？

　　较平日略为低沉的声音隐约透露出了她的不悦：“没有，但是曹家世代相传的家训明令子孙不得与官宦人家结亲。”

　　定下这条家训的曹家先祖显然极为清楚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与朝臣结亲是最容易引来天子猜忌，进而招致祸患的举动。世代以来，曹家只娶平民女子，也只将女儿嫁给家境殷实的富商或是身世清白的士子，若是女婿中有凭自己的本事在娶亲后挣得出身者，曹家则会刻意减少与婿家的往来。

　　对亲事如此慎重的曹家绝不会迎娶西夜皇族女子，如果郑允浩想藉由结亲的方式与北墨搭上关系的话，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的好。

　　“不得与官宦人家结亲……所以也不能与皇族结亲？”

　　宋茜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对。”

　　之前是宋桓，现在是曹圭贤，下一次是不是就该轮到沈昌珉了？

　　听到曹圭贤不可能娶皇族女子，郑秀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念头一转，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之前你说你的骑术是一个至交好友教的，就是他吗？”

　　她记得自己学骑术时，教导她的女官在初始时是与她共乘一骑的，如果曹圭贤也是那么教宋茜骑马的话……

　　“是他派人到嘉平教的。”宋茜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她是不是该让影卫把北墨所有适龄世家子的身家背景都查个清楚，然后一一找出郑秀晶不能嫁的理由，等日后郑秀晶再问起时直接堵回去？

　　难道放眼西夜全境，这位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就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婚配对象？

　　听到教导骑术的人不是曹圭贤本人，料想他派的人也不敢和北墨东宫共乘一骑，郑秀晶又松了一口气，神色明显舒缓许多，再开口时，便将话题转到了今日的宴会上。

　　见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意思，宋茜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她讲宴会上的事。

　　郑秀晶对曹圭贤不能娶皇族女子的反应要比上次说起宋桓已经定亲时的反应要小得多，她是不是可以据此认定，郑允浩并没有像芳贵妃大力推介宋桓那样拼命向郑秀晶鼓吹曹圭贤的好处？相应的，郑秀晶对曹圭贤也就没有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郑秀晶说着说着就讨伐起了自作主张的长兄：“非要拉我去偷看那些世家子，说什么让我先看好了，免得日后被父皇指个丑八怪。”

　　宋茜微微皱起了月牙眉。

　　刚过完十六岁生辰的郑秀晶还有两年才到可以被指婚的年龄，郑允浩这就开始为她张罗寻觅合适的婚配对象了？这位皇长子自己也还没娶亲，难道不该先着急为自己找个王妃么？

　　郑秀晶边继续说边转过脸看她：“那些人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改天你换上男装和我去一趟，把他们都比下去。”

　　宋茜一怔，缓缓的笑了开来：“瑜亲王是男子，你直接带他去不就行了。”

　　那些世家子再狂妄，也不敢直说自己的容貌比皇长子还要好吧？何况，单就相貌而言，郑允浩也的确当得起美男子的称号。

　　“他呀……”郑秀晶嫌弃的拖长了声音，“哼，我都说了我不要嫁西夜人，他还非要拉着我去看那些人，我才懒得理他。”

　　宋茜刚漾开的笑又迅速消失了。

　　不嫁西夜人，所以一门心思盯着北墨？还是南冥、东夏、曷苏等国的人也可以？

　　“你怎么了？”注意到她紧绷的神色，郑秀晶不解的摸了摸她的脸。

　　颊上温软的触感让宋茜神色稍霁：“没什么。”

　　郑秀晶盯着她看了片刻，收回手，也咽回了已到嘴边的话。

　　今日宴席上的那些世家子们纷纷传说宣和坊的青莲阁最近请了一批北墨的歌姬，唱的都是传自北墨的新曲。

　　虽然眼前的人在她面前流露思乡之情的次数屈指可数，可看那天收到曹圭贤托带的东西时失态的样子，这人绝不是极少想家，只是想家的时候都不让她看到而已。

　　若是她直接问“想不想出宫去听北墨的新曲”的话，这人大概会以平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摇头说不想，然后背地里拿着那本词集起不肯让自己知道的心思。

　　不与她纵论军国大事，她懂是出于谨慎的避嫌，可是，思乡这种与国政无关的心思为什么也不肯跟她说？她受了什么委屈或是被谁惹到都会毫不避讳的向这人倾吐，为什么这人不能同样直白的对她？

　　相处了这么久，这人难道还不明白，对待她父皇和皇兄的那套深沉功夫，在她面前完全不需要摆吗？还是说这人在内心深处觉得所有西夜人都是一个样，即便是日日与自己相对的她也不例外？

　　还是让四哥直接安排好一切，到时带人去就是了。

　　虽然听她提了一句想带宋茜去听新曲之后，大哥和四哥都提醒她说，在北墨西军刚在天漠显了一轮威风的敏感时刻，他们的父皇可能不太会高兴看到她带着北墨质子出宫，不过，只是偷溜出去听听曲子的话，她父皇应该顶多就是会训她两句，罚她多背一篇书而已。

　　如郑秀晶所料，听她禀明要带北墨质子出宫去看北墨歌舞后，武威皇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不过也只沉了短短片刻而已。

　　看不得小女儿耷拉着眉想牵自己衣袖又犹豫着不敢伸手的委屈模样，再加上日渐显怀的敬贵妃在旁边温言帮腔，武威皇很快就点头应允了小女儿的请求，不过还是虎着脸补了一句：“出去玩可以，该背的书不准落下。”

　　郑秀晶一边在心中偷笑，一边乖巧的俯首行礼：“是。”

　　拣了个天清日朗，无风无雪的好日，郑秀晶带着宋茜出了皇城，先去领了乌獬和郑秀晶自己的坐骑，而后在宫人和禁卫们的簇拥下向宣和坊驰去。

　　由于被郑允浩抓差去了城外，郑允桢本人并没有在青莲阁出现，而是让一名可靠的王府管事预先安排好了一切。遥望见她们过来，等候在青莲阁入口处的管事忙跑出门外，躬身行礼，一边命人将马牵走好生照看，一边领着两人上到了二楼的雅间。

　　奉上各色点心与茶饮后，管事依照郑秀晶的吩咐退出雅间，到楼下招呼散开分坐的禁卫们去了。

　　郑秀晶舒了一口气，蹬掉鹿皮靴，坐到临窗的软榻上，顺手把宋茜也拉了上来。

　　宋茜看了眼窗外，确定楼下的人看不见雅间内的情形后，也就由着她蹭到了紧挨自己的位置。

　　留意到她谨慎的小动作，郑秀晶忍不住腹诽了一番自己的父皇。

　　一微服出宫就要命宋茜换上男装，害得她命人为宋茜制备新衣时不得不将三分之一的分例换成了男装。

　　虽说换上男装的宋茜有一股不同于平日在重华殿的隽逸之气，但每次看到那副曼妙的身姿被宽大的男装掩盖时，她都不由得会生出暴殄天物的感慨。

　　不过，若是由着宋茜以在重华殿的样貌行走在宣和坊内的话，只怕会引来成群的登徒子，想到那样的画面，她又觉得，她父皇的命令还是很有道理的。

　　两人坐定之后不过片刻，乐师和歌姬们就登上了一楼正中的木台。

　　奚琴与琵琶配合无间的奏出清越的一曲《迎新春》：“管变青律，帝里和新布。晴景回轻煦。庆嘉节、当三五……”

　　宋茜骤然一僵，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久违的熟悉乡音。

　　“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然绛树。鳌山耸、喧天箫鼓……”

　　她下意识的闭了眼，仿佛又看到了上元灯夜时的嘉平。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宝马雕车香满路。笙歌相逐落梅舞。

　　她心心念念想回的嘉平。她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拼力守护的太平。

　　一曲歌毕，四座轰然。

　　她睁开眼，缓缓扭过头，对上了郑秀晶略显紧张的探究视线。

　　因思乡而泛起的酸涩之中悄然混进了一丝淡到几乎被她忽略的甜。

　　她自幼就被教导，居上位者不可轻易让人探知喜好，以免被人投其所好，失了决断的中正。然而，郑秀晶好像总能注意到她不欲为人知的细微心思。

　　读不透她眸中复杂的情绪，郑秀晶抿了抿嘴，低声问：“喜欢吗？”

　　宋茜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将她搂进怀中，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郑秀晶松了口气，弯起唇角：“那我下次再带你来。”

　　被她柔软的发丝轻蹭过下巴，宋茜只觉得心里也有点轻轻软软的痒，不自觉的搂得更紧了一些：“嗯。”

　　美人如花，兼可解语，真不知是谁三生有幸，将来能让这朵解语花落在自家。

　　叫好声暂歇，台上的歌姬福了福身，又唱了一曲正和时节的《渔家傲》：“十一月新阳排寿宴，黄钟应管添宫线。猎猎寒威云不卷，风头转，时看雪霰吹人面……”

　　隔壁的雅间忽然传来了相和的女声：“南至迎长知漏箭，书云纪候冰生妍。腊近探春春尚远，闲庭院，梅花落尽千千片。”

　　宋茜的目光从楼下转到了隔开两间雅间的墙壁上。

　　北墨人？

　　看出她眼中的好奇，郑秀晶略一凝思，扬声唤进守在雅间门外的宫人：“去请隔壁的人过来一见，客气一点，不要吓到人家。”

　　宋茜看了她一眼，忖度着隔壁的人即便真是北墨人，应该也不认得自己，便没出声阻拦。

　　少顷，宫人推开雅间的门，将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请入室内，复又退出去，关紧了门。

　　女子疑惑的看了眼合起的门，微微犹豫了一下，举步走到软榻前，和两人正打了个照面。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