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56、第 56 章

　　第五十六回

　　对着铜镜打量了片刻自己的妆容，郑秀晶步出内室，走到在外堂等候自己一起用早膳的宋茜身前三步远的地方转了一圈，笑眯眯的问：“好看吗？”

　　含笑的目光自她束发的棋楠木簪逡巡而下，扫过碧色莹莹的翡翠耳坠、红珊瑚珠链、缀饰玉石明珠的金蹀躞带、剔透的玉镯和绣云纹的小鹿皮靴，最后又上下把她穿的牙白织金缂丝交领窄袖长袍看了一遍。

　　等了半晌没听见答话，郑秀晶提起袍角迈了一大步，伸手在宋茜额前一点：“好看还是不好看啊？”

　　宋茜挑眉斜了她一眼：“窈窕燕姬年十五，惯曳长裙，不作纤纤步。”

　　郑秀晶鼓起腮，作势要捏她：“又拐弯笑我！我就不喜欢小步慢走，还有，我已经十六了。”

　　宋茜躲开她的手，点头示意宫人把早膳端上来：“我哪敢笑你。”

　　“你要是不敢就没人敢了。”郑秀晶白了她一眼，不依不饶的继续问，“到底好不好看？”

　　见她不识自己刚念的那句诗的样子，宋茜笑了笑，点头：“好看。”

　　郑秀晶顿时笑开了花，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温热的乳酪：“你真的不陪我去嘛？”

　　“不了，瑜亲王难得回来，肯定有不少人想见他，我去了反而让他们不自在。”

　　没有武威皇明令许可的情形下，为免被武威皇猜疑她有意与皇长子结交，她还是避嫌不去这个赏雪会的好。

　　反正入冬之后，析津三天两头下雪，也没什么值得专程跑去赏的。

　　郑秀晶失望的扁了扁嘴：“就是一群想巴结允浩哥的世家子而已，你还怕他们不自在。怎么不见你关心我自不自在？”

　　宋茜轻笑着给她夹了一个金银丝卷：“你一向自在，不用我关心。”

　　郑秀晶瞪了她一眼，报复似的伸筷子抢走了她准备夹的茯苓饼。

　　宋茜好笑的看她炫耀似的咬了一大口，摇摇头，将视线移到了她戴着的翡翠耳坠上。

　　很衬郑秀晶的白皙肤色，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

　　注意到她的视线，郑秀晶心里一动，状似无意的问：“你又没有耳洞，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对耳坠？”

　　宋茜极快的瞥了一眼她的表情，见与平日相比没有什么异样，略一凝思，答道：“之前整理箱笼时看见，顺手放进荷包了，你讨要礼物时才想起身上还有这个。”

　　自这对耳坠被送到她手里后，她就随身带着，想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在不会让郑秀晶怀疑自己与宫外有所交通的情况下再赠与她，只是拖来拖去，就一直拖到了郑秀晶的生辰。

　　会在那一晚亲手为郑秀晶戴上耳坠，一来是觉得已经过了那么久，郑秀晶应该不会把这东西与自己早前无意说过的话联系起来，二来……

　　那张被酒气染了桃花春色的面孔太过动人，让她忍不住再为之增添一抹衬托的翠色。

　　郑秀晶“嗯”了一声，垂低眼帘，遮住了眸中浮现的疑惑之色。

　　合情合理的解释，只是不合宋茜对她一贯的态度。

　　倘若这东西真像她猜测的一样是从宫外后送进来的话，会帮宋茜做这种事的是什么人？她重华殿的宫人？天一堂的北墨学士？还是？

　　送进重华殿的只是这一副耳坠？有没有被送出重华殿的东西？能被送离西夜内廷的只是不易被发现的物品，还是……人也可以？

　　一股恐慌袭上心头，险些让她掉落了捏在手中的银勺。

　　不，不会。

　　为了北墨的江山，不惜放下一国储君之尊以身入质换取援兵的宋茜应该比她更清楚逃离西夜内廷的举动会激怒她父皇，甚至可能引发两国间的战争。

　　宋茜不会突然不见的。

　　慢慢的吃完一碗胡桃粥，郑秀晶镇定心神，抬头对宋茜笑了笑：“既然不肯陪我去，在重华殿呆着也是无聊，不如去陪我母妃坐坐。我过了午应该就回来了。”

　　宋茜浅浅一笑，应了一声好，起身送她出到殿外，目送她乘坐的马车走远之后，回到偏殿，取出书架上的某一册书，翻到某一页，折了个标记。

　　郑秀晶从不曾主动让她去陪敬贵妃。会突然那么说，不过是不想让她在重华殿独自呆着。

　　以郑秀晶的聪明，会记得之前说过的话并怀疑那对翡翠耳坠的来路，她不觉得意外。不过，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形下，郑秀晶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最多就是加强重华殿的戒备，再多盯紧她一些而已。

　　其实，真的不想惹郑秀晶疑心的话，她当初就不该因为郑秀晶随口的一句话去向舅父求取那对翡翠耳坠。

　　然而，她并不懊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那对耳坠实在是异常的衬郑秀晶，尤其是在走路的时候，有如碧海泛星辉，让本就容貌出色的郑秀晶益发显得明艳动人。

　　窈窕燕姬年十五，惯曳长裙，不作纤纤步。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将合起的书册放回架上，宋茜信步踱出重华殿，带着宫人往钟粹殿而去。

　　如非必要，周夏他们这一阵就不要出入内廷了。

　　郑秀晶乘坐的马车驰抵瑜亲王府所在的拱辰巷巷口时，巷内已被各色马车堵得水泄不通。护卫车驾的禁卫头领微微皱了皱眉，抬手一挥，身后立刻有四骑跃出，向亲王府的大门驰去。

　　不过片刻，那些马车都被驱出巷外，留下了一条畅通的拱辰巷让郑秀晶乘坐的马车直驰到了王府正门外。

　　由迎出门的管事领入王府，绕过几道回廊，进入女客们饮宴的乐和堂后，郑秀晶被宫人们簇拥着经过一众起身相迎的女子，坐到了宴席的主位上。

　　由于郑允浩尚未纳妃，也没有可以充作女主人的女性长辈，即使她这个做妹妹的不喜欢这个位置，也不得不坐在这里，权充一下瑜亲王府的女主人，替她的长兄招呼一众世家的女眷们。

　　好在大部分世家的夫人们都知道这位最得武威皇宠爱的小公主性子冷淡，不喜与人交际，来之前就已教导过自家的女儿们不要随意与公主攀谈，所以，在她入席后，除了例行的敬酒外，倒也没有什么人刻意上来讨好她。

　　心知自己留在堂中会让众人不敢肆无忌惮的攀谈，再加上对这种一大群人饮宴的场面兴趣缺缺，酒过数巡之后，她便起身离席，将乐和堂留给了需要交际的各家女眷们。

　　见她出来，候在廊下的管事忙迎了上去：“殿下要去别处歇息还是？”

　　“大哥和四哥呢？”

　　“四殿下在前院和人喝酒，大殿下刚往水阁去了。”

　　“带我也过去。”

　　建在王府花园小湖湖心处的水阁设计得十分精巧，四面是镂空的雕花窗板，夏日时可以拆卸下来，变成空阔的纳凉佳处，冬日则可以加覆厚重的挂毯，放置炭盆，化为温暖舒适的赏雪孤亭。

　　见她进来，席地坐在炭盆旁的地毯上的郑允浩哈哈笑了一声，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就知道你会找过来。”

　　郑秀晶白了他一眼：“在天漠坐惯了地，回来连椅子都不愿意坐了是吧？”

　　“这水阁建的时候就是算好了能让人坐在地上赏景的。”郑允浩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湖面，“你和秀妍小时候不是总喜欢到永和殿找我，说是永和殿的地龙烧的旺，坐在地上玩也不会冻到？”

　　郑秀晶笑了笑，撩起袍角，也坐到了地上：“这些能堵我的事，你记得倒是清楚。去拜祭过母后了？”

　　“嗯，前日去的，父皇还让我带了一瓶母后最喜欢喝的梨花酿过去。”

　　两人所称的“母后”是已故的端敏皇后。离宫前一直住在皇后所居的永和殿的郑允浩对这位养育自己长大的先皇后感情极深，每次回析津都必定会去她的陵前祭拜。

　　若是端敏皇后还在的话，这座水阁被主人使用的次数必定会比现在要高出许多。只是可惜……

　　静静的看了片刻雪景后，还是郑允浩先打破了沉默：“那位北墨的殿下怎么没跟你来？”

　　向来冷淡的眉眼漾起一丝笑意，犹如水阁檐角处被热气熏得微微融化了尖端的冰柱，落下轻快明澈的水滴：“她说怕来了让别人不自在，不肯来。”

　　郑允浩饮了半杯乳酪，笑问：“小曹将军送的到底是什么？”

　　“一本北墨的词集。”

　　郑允浩饶有兴味的挑高了眉：“词集？”

　　“嗯。”

　　“我还以为会是传情的书信。”

　　“……传情的书信？”

　　“那位小曹将军，”郑允浩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一般笑了笑，“提起北墨的殿下时，脱口喊了一声‘茜’。敢直呼名讳，应该是关系匪浅吧。”

　　想起夹在词集内的那张“欠条”，郑秀晶脸色一变：“那位小曹将军的骑术很好吗？”

　　宋茜曾经提过，她的骑术是一位至交好友教的，难道就是这位小曹将军？

　　“当然，好到简直像是在草原上长大的。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那位小曹将军叫什么？”

　　“曹圭贤。”郑允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和北墨的殿下差不多岁数，似乎还尚未婚配。”

　　“……你关心人家有没有婚配干吗？”

　　郑允浩愣了一下：“那位小曹将军是个痛快人，不像普通的北墨权贵那样看不起草原部族，如果他成为王夫的话……”

　　“王夫？”

　　“北墨的殿下没跟你说过吗？如果她在登基前没有被指婚的话，在登基后就可以自主挑选王夫。王夫的地位，大概等同于皇后吧，只不过是男的罢了。听说北墨有不少青年才俊迟迟拖着不肯娶亲，就是在等被她选的机会。”郑允浩说着，忽然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的问自家小妹，“今天前院来了很多世家子，有些还不错，要不要我带你偷偷去看一下？如果看中哪个，你不好意思和父皇开口的话，我去帮你说。”

　　郑秀晶清秀的面孔满布寒霜之色，一字一字挤出了回答：“要不要我带你去后院挑王妃？”

　　郑允浩赶忙连连摆手：“哎哎，说着你的事，怎么扯到我了？真的不要去看？”

　　郑秀晶负气扭开了头：“不去。”

　　“你都十六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定亲了。不先自己看好的话，不怕父皇到时给你乱指个丑八怪？”

　　“你先担心父皇会不会给你乱指一只河东狮吧！我才不要嫁给西夜人。”

　　郑允浩噎了一下，锲而不舍的继续说：“你不要嫁西夜人？你该不会想像秀妍一样嫁到曷苏那么远的地方去吧？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你就别去了。嫁到个近点儿的地方，以后万一驸马惹你生气了，我还能去帮你揍他……”

　　郑秀晶忍无可忍的站了起来：“越说越没谱！起来，跟我去挑河东狮！”

　　“哎，哎哎……你别揪我耳朵！轻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