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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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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十月廿四。
按照多年的习惯,天光未亮时郑允浩就起了床,在王府的演武厅内打过两套拳,又练了一套枪法后,才带着一身的热汗去沐浴更衣,然后一边在堂中用早膳,一边看郑允桢派给他的管事吩咐仆从们准备寿宴要用的东西。
天光大亮之后,重华殿来的女官也领着宫人加入了忙碌的队伍,并向郑允浩禀告说公主殿下要先在宫里陪敬贵妃用午膳,到了晚上才会过来。
郑允浩虽然有心想帮着把小妹的寿宴办得热闹又有趣,但一想到自己对家宅之事一窍不通,胡乱指挥反而添乱,便索性留管事和女官在府中操持,自己换了身常服,带着亲卫们往宣和坊去了。
随他回析津的亲卫之中,家在析津的已经被他给了假回家,剩下的这些都跟着他住在王府,其中有些是第一次到析津,进入宣和坊后均是兴奋的到处乱看,不时发出“那个楼比丰乐坊的回燕楼还要高哎”“那个耍得也不咋地还没丰乐坊的赵三强”之类的感叹。
注意到街上的行人对自己这一群人投来的探究或略带惊惧的目光,郑允浩摸出几块碎银,交给亲卫中的两名百夫长:“你们各带弟兄们去玩吧,记着不准扰民闹事。”
即使没带兵器,这一群身强力壮的亲卫们走在一起,也仍是散发出了雄赳赳的气势,还是让他们散开来,免得惊吓到无辜行人罢。
百夫长笑嘻嘻的点头答应,接过碎银,招呼一声,各领着一小群人往不同方向去了。
郑允浩好笑的摇了摇头,带着剩下的几名亲卫继续沿街闲步。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咦”了一声。
顺着看过去的亲卫首领也挑高了眉:“刘记的生意做得不小嘛,都开到析津来了。”
前方那眼熟的“刘记车马行”的招牌,他们在金城可是没少看。
郑允浩饶有兴致看了一会崭新的招牌和店面,抬脚进了刘记车马行的大门。
一个伙计打扮的人立刻热情的迎了上来:“几位客官这边请,您几位是要买马,要租大车还是要托送货物?”
“你们这店是新开的吧?”
“客官好眼力,小店半个月前才开张,您要是买马的话,我们掌柜的可以给您算便宜点。我们家的马绝对都是好马……”
“逸少也到析津来了么?”
伙计一愣,目光飞速在问出这话的郑允浩身上转了一圈:“这位客官认识我们少东家?”
“在金城见过几面,算是有点交情吧。”
伙计扯着嗓子喊了声“掌柜的,有贵客”,扭头笑得更加殷勤:“客官您先坐,我们掌柜的马上就来。您来得不巧,少东家前日就带人出城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郑允浩摆了摆手:“那就不用麻烦了。改天我再来吧。”
离开刘记车马行后,亲卫首领又回头看了眼送出门口的伙计,感慨道:“逸少真是会做生意,不管在哪儿开店,伙计的嘴巴都是这么能说。”
郑允浩轻笑了一声:“他不止是会做,也敢做,之前天漠乱成那样,只有刘记还照样接货做生意,也不知道他是贪财不怕死,还是真的胆子大。”
在宣和坊逛了半日,零零碎碎的买了一堆郑秀晶小时候喜欢吃的玩的东西后,眼见天色擦黑,郑允浩便带着人回到王府,换了衣服,静候寿宴的主角登门。
没过多久,郑允桢和郑宗翰就前后脚到了,接着来的郑允烯在进门时神情略显阴郁,不过很快就笑了开来,颇有兴趣的向郑允浩打听天漠的事。
郑秀晶牵着宋茜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自家大哥和三哥谈笑风生的奇景。
郑秀晶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茜轻咳一声,悄悄捏了一把她的手心,随即松开手,和堂内的众人一一见礼。
走到郑允浩面前时,她稍微多停留了片刻。
郑允浩的容貌与武威皇有几分相类,举止却不像武威皇那样透出武人的不拘小节,反而有几分文质彬彬的味道。
此次重返析津,这位能用北墨语感慨“岁华向晚愁思,谁念玉关人老”的西夜皇长子在日后对待北墨的策略上会向武威皇提出怎样的建言?
在她打量郑允浩的同时,郑允浩也在打量她。
虽然只穿了简素的淡青色衣衫,但这位北墨的东宫站在他那位服饰华贵,有“西夜第一美人”之称的小妹身边竟是不显丝毫逊色。
怪道人称国之重宝,单凭这副相貌,应该就够让天漠那几个好美色的部族首领打起来了。
两个人互相打量的画面落在郑秀晶眼中,却是另一番样子。
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长兄这么认真的看一个女子。尽管郑允浩的目光并不似含有任何情意,但想起郑允桢之前玩笑说的让北墨质子嫁给大哥的话,她还是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好在那两个人并没有相互看太久,客气的说过几句话后,宋茜就随她一起转向了郑允烯和郑允桢那边。
和兄弟二人见过礼,抬起头时,宋茜不由得心中一凛。
虽然脸上带笑,但郑允烯的眼中却隐约透着一丝阴狠的戾气。
诡异的是,那戾气不是对她,而是对她身边扭头和郑允桢说话的郑秀晶。
郑秀晶又没有真的撺掇敬贵妃选一只河东狮,为什么郑允烯会露出这种神色?周夏漏查了什么?
经宫人提请,各怀心事的众人入了席。本应坐在上位的寿宴主角郑秀晶以“允浩哥好不容易回来,让他坐”为由坚持让出了主位,和宋茜一起坐到了下首右侧的首席。
由于被她预先反复唠叨过不准灌宋茜喝酒,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郑宗翰识相的把矛头对准了郑允浩和郑允烯。几轮大碗灌下来,郑允烯干脆的一头栽倒在案上,被早有准备的仆从抬出正堂,送上了回庆王府的马车。
“切,喝不过就装晕。”幸灾乐祸的鄙视完自己的三哥,郑秀晶眼珠一转,笑眯眯的转向了自己的四哥,“你不上去和他们喝么?”
郑允桢白了她一眼,端起酒杯:“我和你喝!”
兄妹俩像赌气一般互相灌过三杯后,上首的郑允浩和郑宗翰一起端着酒走到了宋茜面前。
滴酒未沾的宋茜站起身,以蔷薇露代酒,平静的受了两人以“谢北墨相助”为由敬的一杯。
今日的场合并不合适谈正事,她也不打算现在就对郑允浩挑明自己的立场。把酒言欢这种事,还是留到情势更明朗一点以后再做更合适。
在敬贵妃派来接郑秀晶回宫的钟粹殿少监催过四次后,面色绯红的郑秀晶才摇摇晃晃的扶着宋茜的手不甚情愿的离开了瑜亲王府。
从没见过她喝成这样的宋茜在回宫的路上一直悬着心,生怕她会因为马车的摇晃而吐出来,直到亲眼看着宫人把她安置在重华殿正殿的卧床上,才松了口气,接过宫人奉上的丝帕帮她拭面。
郑秀晶却不肯安生的躺着,一会嚷着要喝水,一会拽着她的衣袖要她讲好玩的故事。等到宋茜耐心的哄着喂她喝了半杯水,讲了个笔记故事的开头,她又笑嘻嘻的拽着宋茜的衣袖晃了几晃,打断了后者的话:“礼物呢?”
宋茜无奈的叹了口气:“早上不是给过了吗?”
郑秀晶很认真的想了一会,摇头:“那是早上的,晚上的呢?”
宋茜好气又好笑的戳了戳她的额头:“以往每年都只要一份礼物,今年怎么就变成了两份?”
郑秀晶抓着她的手坐起身,摘下了自己的发簪:“这是第一年的。”又褪下左腕上的玉镯,“这是第二年的。”再指了指放在案上的君山玉插屏,“那是第三年的。”最后指了指卧室内的柜子,“早上送的玉雕笔洗我收起来了,等我舍得用了再拿出来。”
随着她一件件的点数,宋茜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目光却变得越来越温柔。
日月于征,她已经陪郑秀晶过了四个生日,再过数月,郑秀晶就要陪她过到西夜后的第三个生日。
她的生日在早春。以前在北墨时,林允儿总会为她备下春酒,给她祝寿时也总会拉着徐贤笑嘻嘻的唱那首改编的北墨民谣——“春日宴,春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殿下千岁,二愿小臣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郑秀晶的生日在深秋。没有春酒,只有秋酿,也没有梁上燕,只有有信的凉风。
数完礼物的郑秀晶转过头来,正对上她凝视自己的双眸。
那双眸子如月下的清池般揉进了万点柔光,温润澄澈,令她恍然觉得有一股暖意沁入心底,熨帖得格外舒服。
宋茜回过神来,见她呆呆的望着自己,忍不住轻笑出声:“不给你晚上的就不肯睡是吧?好,收了这个,明年生日时别跟我要礼物。”
郑秀晶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低下头,从随身佩戴的荷包里摸出了什么,然后向自己倾过身来,伸出了手。
“别动。”
柔和的声音让郑秀晶止住了下意识闪避的动作,乖乖的由着她的手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一愿殿下千岁。”
冰凉的金属穿过了她左耳的耳洞。
“二愿秀晶常健。”
若有似无的触碰让她泛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心悸,然而,宋茜微笑的侧脸又令她莫名的安心。
见宋茜收了手退回到之前坐的位置,她摸了摸耳垂下方多出来的东西,追问:“三愿呢?”
宋茜一怔,笑着反问:“你说呢?”
郑秀晶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君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宋茜含笑点了点头:“好,岁岁长相见。快点睡吧,我回去了。”
郑秀晶应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转出内室,才收回视线,让宫人们伺候自己洗漱。
“这翡翠坠子真衬殿下。”给她摘下耳朵上的东西时,大宫女夸赞了一句。
郑秀晶接过来看了一会,放到了枕边。
次日早上醒来,看到静静躺在枕边的东西时,她忍不住弯起唇角,伸手摸了过去。
一个念头闪过心间,让她的手忽然僵住了。
很早以前,她好像和宋茜提过想要色泽纯正的翡翠耳坠。
一直以来,凡是能哄她高兴的事,宋茜都会为她做。她想要什么北墨或南冥的东西,若是能从带来的箱笼中找到,宋茜也会立时找了给她。
既然是随身带着,为什么之前没有给她?
这东西……不是当初就被宋茜带入重华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