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54、第 54 章

　　第五十四回

　　饮过半盏荔枝圆眼汤，武威皇放下茶盏，惬意的舒展了一下身体：“还是在你这里最舒服。最近天气没那么热了，太医院给你开的那个治苦夏的方子，你还在吃？”

　　敬贵妃笑着摇了摇头：“停了，怕对孩子不好。”

　　“你也太小心了，又不是第一次生。”武威皇不甚认真的说了她一句，顺手拿起她放在案上的字纸看了看，“这么多人，你都要见？”

　　“这是他们给的初选单子，用朱砂勾的是我打算先见的，靛蓝的是第二批的，其他的等等再看。”

　　武威皇微皱着眉头把那些名字看了一遍，提笔圈了其中几个：“就见这几个，其他的不用见了。你怀着身子，少折腾。”

　　“这……”

　　“就这么定了。”

　　九月十一，景仁殿内监捧着圣旨进了庆亲王府的正堂。

　　郑允烯一挑月白色亲王袍服的下摆，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芳贵妃这些天一直在给他递各种消息，听得他心烦意乱。如今亲眼看到那卷将决定自己命运的圣旨，他忽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解脱感。

　　听他母妃那些“敬妃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陛下明明说了让她先看人，怎么会突然又变成了是陛下亲自选的？她不就是记恨我掌管后宫，想要在你身上报复回来”之类的怨恨言语，他大概能猜到，武威皇最终给他指定的正妃一定不会是出身于位高权重的世家的嫡长女。

　　景仁殿内监侧身避开他的跪拜，斜对着他宣读完了不算长的圣旨。

　　听到“阳泉辛氏”这四个字时，郑允烯的眼中瞬间布满了怨毒的阴霾。

　　阳泉辛氏，西夜的清流世家，三代以来出过数名御史和翰林编修，但没出过任何在朝中掌实权的大员。

　　好，很好，他的父皇果然为他想得周到，他小妹的母妃果然对他体贴入微。

　　“殿下？”见他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要起来接旨的意思，景仁殿内监有点担心的轻唤了他一声。

　　这庆亲王该不会是打算要当堂抗旨不接吧？

　　郑允烯阴阴一笑，刻意提高声音喊了句“谢父皇恩典”，起身接了旨，而后挥手命管家奉上给景仁殿内监的礼金。

　　既然他父皇要他娶，他就听话的娶。

　　他倒要看看，他父皇回头会给他的大哥和小妹各指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如果，他父皇那时还有给他的大哥和小妹指婚的心思或权力的话。

　　在礼部和大宗□□的官员有条不紊的按照成例一步步准备郑允烯的亲事时，郑允浩也从天漠传回了将于十月中下旬进京的消息。

　　收到这个消息后，郑秀晶笑得见牙不见眼：“允浩哥要回来给我过生日了！他都好久没给我过过生日了。”

　　将视线从她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容上移开，宋茜望向重华殿东面的天空，眸中闪过了一丝无人看见的黯然。

　　远嫁曷苏的郑秀妍有回析津探望父母和小妹的一天，出镇天漠的郑允浩有回析津给小妹过生日的一天。她何时能有回嘉平给父王庆贺千秋节，给母后和爷爷上香祭拜的一天？

　　道里悠长，关山间之。当年走过的从嘉平到析津的道路，她什么时候才能倒过来走？

　　十月十七，钟郡王郑宗翰奉旨出城迎候皇长子。

　　在十里长亭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后，望眼欲穿的郑宗翰才如愿看到了官道上扬起的烟尘和一马当先疾驰而来的郑允浩。

　　郑允浩翻身下了马，随手把缰绳一丢，大步跑到向自己快步走来的郑宗翰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十六叔！”

　　郑宗翰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肩，又上下前后的仔细打量了他一回：“小子，比你十六叔都高了！酒量也跟着长了没有？”

　　郑允浩哈哈一笑，指了指纷纷翻身下马向郑宗翰行礼的亲卫们：“我让他们带了金城的酒，回头咱们喝一场，十六叔你不就知道了？”

　　郑宗翰痛快的点了点头，招呼自己的随从牵马过来：“走吧，先进皇城给陛下请安。”

　　在皇城宫门处迎候他们的是郑允桢。虽然满脸是激动的喜色，但郑允桢却没有像武将出身的郑宗翰那般直接和长兄拥抱，而是规矩的和他互相行了礼，然后领着他们一路往内廷走去。

　　虽然许久没有回析津，但还依稀记得皇城内道路的郑允浩略有些诧异的问：“不去崇政殿吗？”

　　“不，去景仁殿。父皇说，今日是儿子见父亲，不去崇政殿。”郑允桢说完，又压低声音凑近他道，“三哥前一阵被父皇指了一门不如意的亲事，等下如果他阴阳怪气的，你就当没看见。”

　　听郑允浩应了一声，郑允桢又恢复到正常的音调：“秀晶前日派人去把你府上打扫了一遍，给你备了应季的衣服。她不好让重华殿的人直接过你府上听你差使，我从我府上给你派了几个机灵的，要是用着不顺手，或是缺了什么日常的东西，跟我说一声，我再让人给你安排。”

　　郑允浩喉头一哽，声音微微发颤：“辛苦你们了。”

　　他常年不在析津，也就懒得在析津的亲王府安排人手。每次回来都是小妹、四弟和十六叔帮他张罗，尤其是小妹，年纪虽小，却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架势，硬是把他那个没有女主人的亲王府弄出了几分家的味道。

　　郑允桢笑得一派轻松：“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进入景仁殿后，郑允浩先给武威皇行了礼，然后一一见过坐在下首的郑允烯和郑秀晶，最后在郑宗翰旁边坐了下来。

　　郑允烯倒没像郑允桢说的那么阴沉，只是有些没精打采的，相比之下，郑秀晶就要活泼得多，要不是碍着武威皇在场，大约就会直接跑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的衣袖求他带自己出宫去玩了。

　　在景仁殿用过午膳后，郑允烯以有事为由先行离去，郑秀晶则跟着郑允浩和郑允桢一道出宫去了瑜亲王府。

　　巨细无遗的给长兄解释过衣物和日常用品都放在何处，并确认郑允桢派来的仆从可用之后，郑秀晶才歇了口气，拉着郑允浩的衣袖摇了两摇：“我和父皇说了，今年的生日在你府上办，免得你和四哥进宫不方便。还有，我要带一个人来，你和十六叔不准灌她酒。”

　　郑允桢笑嘻嘻的敲了敲她的头：“还带一个人来。除了北墨的殿下，你还能带谁？”

　　郑允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郑允桢口中的“北墨的殿下”就是被扣押在内廷的北墨东宫。

　　“啊，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事，忙命自己的随从去行囊中找出东西来，“天水关的小曹将军托我给这位北墨的殿下捎了样东西，秀晶你正好带回去。”

　　郑秀晶疑惑的挑高了眉：“天水关的小曹将军？给她的东西？”

　　从北墨带到天漠，再带到析津，这位小曹将军送个东西也是够曲折的。到底是什么值得这么千里迢迢的辗转送过来？

　　回到重华殿，看着宋茜打开那个小小的包裹，取出一卷书册后，郑秀晶才发现自己一路的猜测都是错的。

　　不远千里的送一本书？

　　果然不愧是号称“诗礼上邦”的北墨。

　　宋茜打开书册，翻了几页，神情忽然一变。

　　见她紧抿着唇，眉峰微蹙，似微笑又似要落泪的样子，郑秀晶不由得心里一慌，凑了过去：“你怎么了？”

　　宋茜定了定神，摇摇头：“没事。”

　　郑秀晶好奇的指了指夹在书页中的薄薄叶片：“这是枫叶吗？”

　　宋茜“嗯”了一声，拾起叶片旁的一张小笺，看完上面的字句，正要放回原处，余光瞥见郑秀晶疑惑的表情，略一犹豫，抬手递了过去。

　　郑秀晶接过看了一遍，抬头看了眼宋茜微微泛红的眼眶，默默的又递还了回去。

　　那张小笺上以秀丽的字体写了数行北墨文——“秋风生渭水，落叶满嘉平。盼与殿下复游寒山寺，袖红叶而归。愿殿下平安康泰。贤顿首。”

　　宋茜收好那张小笺，继续往后翻到末页，抽出了另一张笺纸。

　　这一张上的字迹凌厉而张扬，似是男子的手笔，纸上却只有区区六个字，分别是三年的年份。

　　宋茜将笺纸递给郑秀晶，轻声解释道：“这是欠条。”

　　凝视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惆怅笑意，郑秀晶心里一酸，只觉得在刹那间便和这个日日与自己相伴的人隔开了从析津到嘉平的距离。

　　上一次看到她流露思乡之情，还是一年多前出城送别那个北墨女官之后。

　　几片嘉平的落叶就能让素来平和稳重的她失态，这人平时默默在心里压了多少想家的苦涩？写第一张小笺的人应该就是去摘了这些红叶并细心压平的人，看口气与她颇为亲昵，那个人是谁？她曾经提过吗？写第二张笺纸的人是男子？她说是欠条，欠了什么？相约的会面？还是别的东西？

　　郑秀晶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在重华殿等着自己的人，其实也是在被其他人等着的，只不过那些人远在北墨，偶尔要通音讯也只能用这么曲折的方法。

　　看着宋茜小心翼翼的收好书册里夹的东西，郑秀晶下意识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宋茜是属于北墨的，不会一直留在析津，留在她身边。

　　这种明知如此却不愿意接受又无力改变的感觉……

　　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