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53、第 53 章

　　第五十三回

　　与天漠的捷报一道被送回析津的由皇长子亲书的奏折在应天殿掀起了一片哗然。

　　在这封奏折中，除了为伤亡的西夜将士们请求追加封赏外，皇长子还以治军不力，有负君父重托为由自请削爵罚俸。

　　狼居胥山一役过后，皇长子率军越过狼居胥山，在远离夏牧场的地方驻扎了月余，等军中的疫情完全消失后，才绕道返回了金城。

　　虽然作乱的部族死伤殆尽，十数年内都不可能再掀风浪，但皇长子所率的五十万西夜铁骑经过连续征战和这一场疫病也只剩下了将将二十万人，且其中小半都是老幼病残。听皇长子号令的依附西夜的部族骑兵虽然在战场上没有死伤太多，但因为疫病而死的青壮年也让近二十万的兵力损了四成。

　　以精锐铁骑的惨重伤亡换来的胜利，如皇长子自陈，顶多只能算是惨胜。

　　依照军中成例，所部伤亡过半者，应削爵一等，然而，朝臣们也清楚，换了任何人在皇长子的位置上，大约都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想到皇长子不仅有连战连捷的赫赫战功，还有坚持留在疫病流行的军中照顾士卒的苦劳，却得不到封赏，还要自请削爵，大部分朝臣都忍不住起了同情之心，带过兵的武将们更是有了兔死狐悲的悲凉心态。

　　将朝臣们各异的神情尽收入眼中，武威皇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当年他凭借在天漠征伐的战功硬是挤掉了其他兄弟，登上大位。多年过去，虽然不再亲身出战，但每每想起年少时纵马扬鞭，转战千里的故事，他还是会油然生出一股“天下尽可归我”的豪情壮志。

　　这股抑制不住的豪情让他在一怒之下把反复苦谏自己停止征伐天漠的长子派去天漠出镇，也让他一再的忽视朝臣们言辞越来越激烈的奏折。

　　他不是不明白“不可马上治天下”的道理，他只是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为西夜开疆扩土，给自己的继承人留下一个疆域广大、边塞无忧的草原帝国。

　　然而，他一心想建立的草原帝国屡屡遭到天漠各部族的反抗，他梦想的万里牧场与他那些逐渐习惯农耕生活的子民梦想的田园风光背道而驰，就连当年曾随他出征的老将们都开始委婉的表示对长年征战的厌倦。

　　更糟糕的是，曾被他不屑一顾的北墨西军仿佛是在一夕之间就脱胎换骨，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强悍姿态在天漠耀武扬威了一回。假如拥有这等战力的不止是曹圭贤率领的那几千骑，而是整个北墨西军的话……

　　当初就是因为不想看到北墨改变重文轻武的传统，他才会借北墨求援的机会迫使掌政的东宫入质，可是，数年过去，北墨西军的战力变强了，西夜铁骑对天漠的掌控却变弱了。

　　他在逐渐衰老，上天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

　　“陛下，陛下。”

　　武威皇回过神，看了眼低声提醒自己朝臣们刚说了什么的总管大太监，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给将士追加封赏的事准了，削爵的事驳了。还有，让他安排好金城的事之后就即刻动身回来。他要是再倔着求罚，就告诉他，回来以后自己去太庙跪三天三夜，当做惩罚。”

　　见他明显是一副回护郑允浩的架势，郑允烯暗自咬了咬牙，冲与自己交好的某位兵部侍郎递了个眼色，示意后者出列劝阻召回皇长子的旨意。

　　兵部侍郎的脚还没迈出去，武威皇就又丢了一道旨意下来：“允烯也到了该立正妃的年纪了。着大宗□□和礼部会同商议，五日内把人选名单递到钟粹殿，让敬妃先看看。好了，有事明日再议，散了吧。”

　　郑允烯如遭雷劈一般僵立在原地，还是被旁边的郑允桢扯了一把才惊醒过来，匆忙行礼恭送径自离去的武威皇。

　　行礼之后，朝臣们陆续向外走去。见几个铁杆皇三子党纷纷聚拢到一脸沮丧的郑允烯身边，郑允桢在心里冷笑数声，转身往天一堂的方向去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的好三哥一边和芳贵妃眼高于顶的积极寻觅能有极大助力的妻族，一边惦记由小妹监守的北墨质子，如今……怕是两边都要落得一场空。

　　郑允烯对北墨质子的心思，他父皇肯定看得一清二楚。不过，郑允烯得宠时，他父皇可以由着他打北墨质子的主意，现在……呵，在北墨军逞了这么大的一轮威风后，他父皇总算是想起来该给郑允烯一点苦头吃，好委婉的给北墨质子一个交代了。

　　另外，自诊出有孕之后，敬贵妃就把分管内廷事务的权力都移交给了芳贵妃。独管内廷事务的芳贵妃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等听到郑允烯的婚事要由敬贵妃决定……

　　可惜他不能自由出入内廷，不然的话，他还真想看看芳贵妃精彩的表情。

　　咚咚咚的跑步声惊起了数只停在重华殿檐角的雀鸟。

　　一口气跑到宋茜身边的郑秀晶来不及喘气就连珠炮似的报出了让自己乐了一个下午的消息：“允浩哥要回来啦！还有，父皇今天下旨要大宗□□给三皇兄挑正妃，还说要由我母妃先把关，哼，他选正妃，要我母妃辛苦……”

　　宋茜以眼色示意宫人们退出去，然后牵着她在桌旁坐下，给她斟了杯茶。

　　郑秀晶喝了口茶，继续说：“不过，父皇总算是想通了，不再由着他到处乱选了。嘿嘿，我回头要跟母妃说，最好给他选个河东狮。”

　　宋茜好笑的斜了她一眼，摇摇头：“你啊……”

　　郑秀晶做了个鬼脸，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揪住了她的衣袖：“听说你弟弟已经定亲了？”

　　宋茜的笑容微妙的凝固了：“你听谁说的？”

　　“除了我母妃还能有谁？她之前一个劲的嘱咐我要多问你你弟弟的事，这一阵突然不提了，我今天想起来，问了她一句，她说你弟弟已经定亲了，说的时候好像还挺高兴的样子。”郑秀晶自顾自的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你还有其他没定亲的弟弟么？”

　　“有一个比你小十一岁的。”

　　郑秀晶呼了口气：“那差太多了。”

　　她母妃应该有很长一阵不会再拿拉郎配的事来烦她了。

　　她却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被宋茜理解成了惋惜的叹息，话也被诠释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宋茜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努力想忽视心中蓦然窜起的郁卒。

　　这人就这么想嫁给她的弟弟么？

　　倘若之前敬贵妃没有因为求签的事请她去钟粹殿而给了她意料外的搅黄郑秀晶与宋桓的亲事的机会的话，她原是准备等天漠大捷的消息传到析津时再寻机探武威皇的意思的。

　　曷苏对西夜没有任何威胁，所以郑秀妍可以嫁给净饭王。可是曾经要借助西夜的力量才能避免亡国的北墨如今可能威胁到西夜在天漠的地位，依她对武威皇的了解，武威皇应该不会再想把最疼爱的小女儿嫁到北墨。

　　可是，如果郑秀晶自己坚持要嫁的话……

　　就算郑秀晶要嫁，北墨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迄今为止，北墨的宗室子弟中还没有与西夜女子结亲的。或许未来她登基之后会有，但可能被迎娶的西夜女子绝不会是郑秀晶。

　　武威皇不可能让郑秀晶下嫁给连亲王封爵都没有的北墨男子。

　　莫名的郁卒来得快也去得快，等宋茜再抬起头时，眸中又带上了惯常的温和笑意。

　　郑秀晶不可能嫁到北墨。

　　嗯，还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