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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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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BGM:大唐无双“破阵”)
铓麒是被血的味道弄醒的。
很淡的腥气,像是从远处飘来的烟雾,似有似无的弥漫在营帐中。
然后,耳力极好的他听到了快速却不失齐整的跑步声、马喷鼻子的声音、兵器和铠甲相碰的金属声和燃烧的柴火爆裂的轻响。
随手扯了件外衣披上,他走出自己的小帐,看了眼不远处寂然无声的帅帐,又看了眼站在自己帐外的比平日多了三倍的守卫:“来了?”
从出金城起就被曹圭贤调配给他的亲兵早已习惯了他言简意赅到有点没头没脑的说话方式:“嗯,少将军带了四千弟兄,刚往那边去了。”
铓麒遥遥的望了一会西夜大营的方向,见那一侧隐现火光,忍不住眉头微皱:“死了很多?”
“还不知道。之前派出去的四个斥候和肃慎人碰上了,有两个中了箭,已经抬进军医的营帐了。”
“带我去看看。”
西夜大营燃起的火光并未持续太久。随着它的逐渐减弱直至消失,沉寂得令人喘不上气的黑暗再次笼罩了狼居胥山和山下的旷野。
仿佛是感应到了隐藏在夜色中的危险,曹圭贤的坐骑不安的踱了几步,响亮的喷了喷鼻子。
它背上的人翻身下了地,安抚的轻拍了它几下,举手对旁边的校尉们做了个手势。
一阵轻微而嘈杂的声音响过之后,这一片原野又恢复了原有的安静。若不是走到近前的话,几乎无法发觉那些融入夜色的暗色衣甲和衔枚静立的大批战马。
羽箭破空的声音零星的从不远处传来,夹杂着有人被射中时发出的痛呼。
仿佛永远不会过去的暗夜终于在第一抹天光擦亮狼居胥山的轮廓后不甘的隐去。
一溜小跑冲上小丘顶端的副将来不及喘气就报道:“殿下,大营四面被围,西南角人马最少。”
席地而坐的郑允浩站起身,微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在大营四面摆开阵势的肃慎月氏联军。
先是做出匆忙拔营的姿态示之以弱,再在每日入夜后率主力离营,在此埋伏,他等的就是肃慎人和月氏人沉不住气趁夜来袭的这一天。
扬手招来将官们做了一番部署后,郑允浩翻身上马,一骑当先的冲下了小丘。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洪流一般铺天盖地的西夜铁骑。
日头从马蹄扬起的漫天烟尘中露出一角,照亮了西夜军士们高高扬起的马刀刀锋。
午时一刻,车轮在钟粹殿门外停止转动,扶着宫人的手从车上下来的郑秀晶仰头望了望悬在当空的白日。
天气越来越热,又到了要在各殿内放冰降温的时节。
“殿下。”
眼见一路上给自己行礼的钟粹殿宫人们皆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气,郑秀晶有些奇怪的挑高了眉。
是天漠那边传了好消息回来,她父皇一高兴又赐了厚赏下来么?
瞥见小步退出正殿的几名太医,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喜事不是来自天漠,而是来自这钟粹殿的正殿。
果不其然,敬贵妃一见她就招手唤她过去,搂着她笑道:“你以前老说秀妍仗着是姐姐欺负你,等你做了姐姐,可不要欺负弟弟啊。”
虽然隐约有了猜测,听到敬贵妃亲口确认时,她还是愣了一会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她的母妃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有喜了。
即使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听她母妃的口气,显然满心希望这是个儿子。
她很快就将不再是母妃膝下最小的孩子了,或许也将不再是母妃和父皇最宠爱的孩子。
“娘娘,陛下往这边来了,很快就到。”
郑秀晶垂低眼帘,从敬贵妃怀里退了出来:“父皇这会儿过来,肯定要陪母妃您用饭,我就不添乱了。”
满心欢喜的敬贵妃没听出她话中的赌气意味,点头唤了人来送她回重华殿,便匆匆转入内室换衣服去了。
“殿下,公主殿下回来了。”
宋茜瞥了眼莲花刻漏,放下书卷,起身就往正殿走。
宫人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提醒道:“看公主殿下的神情,好像不太开心。”
宋茜的脚步略顿了一顿:“知道了。”
回到重华殿的郑秀晶没再费力掩饰自己的心思,耷拉着眉毛无精打采的往桌边一坐,闷不吭声的盯着地面发起呆来。
柔若无骨的手轻抚上了她的面颊:“谁惹你了?”
郑秀晶摇了摇头,伸手抱住她的腰:“我母妃有喜了。”
宋茜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的摸了摸她的发心,柔声安抚道:“父母眼中皆是骨肉,不会厚此薄彼的。”
郑秀晶闷闷的应了一声,还是抱着她不撒手,许久,才说:“要偏爱弟弟也没关系。你只对我好就行了。”
宋茜微微一笑,答了一声“好”。
听郑秀晶的口气,俨然已将她放到了可与武威皇和敬贵妃比肩的至亲之列。而清楚在这西夜内廷中只有怀中人是真心待自己的她连对武威皇都不会刻意讨好,更不必提那位尚不知是男是女的未来皇子或公主了。
残阳斜照,哀鸿遍野。
离弦的箭劈开如血般的余晖,呜咽的低鸣着插入了肃慎逃兵的后心。
箭尾白羽的颤动尚未止息,那人已从马上倒栽下来,眼见是活不成了。
环视四野,见目力所及之处不是尸体,就是正在巡视战场斩杀残兵的己方兵士,曹圭贤将小稍角弓塞回挂在马上的弓袋,提起铁锥枪,打了个呼哨令部属跟上,调转马头驰向西夜大营。
经过整整一日的厮杀,他及麾下将士的衣甲早已被血污染遍,分不清哪里是原本的暗色,哪里又是血的颜色。
以死伤过半为代价,被郑允浩留在大营中虚张声势的五万老弱残军硬生生的顶住了肃慎月氏联军在前一夜发动的偷袭和白日间的数轮强攻,而由郑允浩亲自率领,与大营内的守军里应外合夹击敌军的精锐铁骑的伤亡也颇为惨重。除了直接死在敌军刀箭下的兵士之外,也不乏伤势过重,不愿拖累同袍而慨然自尽的人。
曹圭贤放慢驰速,扫了眼死状惨烈的西夜军士们,伸手摘下挂在弓袋旁的酒囊,拧开盖子,手腕一翻,将美酒洒在了那些再也无法痛饮狂歌的人身边。
不惜身死报家国,漠野之狼的这份狠劲当得起他这一祭。
远远望见他背着光纵马而来,席地坐在营门附近的郑允浩撑着长剑站起身,挥退欲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军医,然后对着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的他深深一揖。
曹圭贤侧身避开这一礼,伸手扶着让他又坐了回去,自己也跟着坐到了地上。
军医赶紧上前,给郑允浩迸裂的伤口上了药,缠好白布,才退了下去。
郑允浩望着苍茫暮色中的狼居胥山,缓缓的开了腔:“今日一战,如果没有将军相助,胜负……难定。允浩代父皇和全军将士谢将军相助之恩。”
曹圭贤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殿下言重了。我们只不过是在外围扰乱敌军而已,真正定胜负的还是殿下亲率的大军。”
郑允浩笑得有几分惨淡:“将军不必自谦。今日之战我虽然胜了,却是惨胜,回去自当领罚。”
他虽料到肃慎人会全力进袭,却没想到在发现中计后就存了必死之心的肃慎月氏联军会那么狠厉,以一敌三都毫不退却。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身边这位看起来文气十足的小曹将军和其麾下的北墨骑兵在战场上那种犹如鬼魅般的左右突杀竟然比他见过的天漠部族还要像真正的草原骑兵。
如果说之前在燕支山斩杀将近九千名且末骑兵还有取巧的成分的话,今日和西夜铁骑一道斩五万余首的功绩可是北墨军一刀一箭拼出来的。
他父皇绝对不会乐见向来被西夜人轻视的北墨军有这等战力。
被瘟疫和肃慎人挫了锐气的郑允浩却没想到,在这一战中曹圭贤仍是用了讨巧的打法,倘若不是耐心等待西夜人和肃慎月氏联军拼杀过一阵后才从侧翼进袭,而是从一开始就加入战阵的话,北墨人的伤亡绝不会只有区区六百余人。
曹圭贤也不和他争辩,而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起身对他一拱手:“殿下是仁厚之人,必有皇天护佑,不须过虑。今日天色已晚,我先回营去了,告辞。”
数声号角低沉的掠过原野。迅速集结起来的北墨骑兵在西夜大营外排成严整的方阵,随着曹圭贤的一声令下,有序的向北墨营地缓缓驰去。
最后几缕余晖从巍然屹立的狼居胥山山顶降下,落在了方阵前列被高高擎起的玄黑旌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