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回

　　茶香缕缕，言笑晏晏，不知不觉间，日移中天，到了午膳时分。应郑秀妍的吩咐，自曷苏跟来的掌管膳食的女官一早便到内廷膳房准备好了数道曷苏风味的餐食，此时进入亭内请四个人起了身，回到殿内，将餐食奉了上来。

　　同为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曷苏人与西夜人在饮食习惯上有不少相似之处，但由于物产不同，曷苏也颇有一些独一无二的餐食。被盛在白瓷碗中奉到四个人面前的虫草枸杞碧粳米粥便是其中一样。

　　随手用瓷勺搅动了两下热气腾腾的粥，郑秀晶忽然变了脸色，猛地扭过头，按住宋茜刚抬起的手，把她面前的粥拿到自己手边，低声说：“转过去，别看。”

　　宋茜微怔，依言别开了脸。

　　听到响动望过来的郑秀妍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家亲妹妹仔仔细细的把那碗粥里的虫草一根根挑出吃下，又用勺子翻了两遍，确定其中再无半根虫草，才把那碗粥推回到北墨质子手边，轻声说：“好了。”

　　宋茜转回脸，对郑秀晶笑了笑，拿起勺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吃了起来。

　　感应到亲姐姐的注视，郑秀晶扭过头，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惊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的净饭王，接着神情如常的也用起了餐食。

　　郑秀妍来回看了郑秀晶和宋茜几遍，不敢置信的挑高眉。

　　堂堂的北墨东宫……怕虫草？

　　郑秀妍不知道的是，向来以一副天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从容样貌示人的北墨东宫怕的不止是虫草，还有其他一切和“虫”沾边的活物。倘若把一只活蹦乱跳的虫子放到她眼前，她因惊吓而发出的尖叫很可能会把天山震塌。

　　至少，之前那只无意中撞入重华殿正殿并绕着烛火欢快的飞了两圈的飞蛾让宋茜发出的异于平日的高音愣是吓得郑秀晶呆若木鸡般足足在原地站了半晌。

　　后来，反应过来的郑秀晶笑得一头跌进了脸色先是发白后是涨得通红的宋茜怀中，被后者狠狠的掐了两把后才勉强止住笑，严令重华殿宫人们从此注意防火防盗防虫豸。

　　伸筷过来给郑秀妍添菜的净饭王留意到妻子的怔愣，不禁问道：“怎么了？”

　　郑秀妍醒过神来，不假思索的对他一笑，摇头。“没事，快吃吧。”

　　用过午膳，净饭王习惯性的回内室小憩。郑秀妍嘱咐了崇宁殿宫人几句，也跟了进去。没有午睡习惯的郑秀晶则拽着宋茜钻进崇宁殿的书房，随手抽了一本郑秀妍前几日微服出宫时买回的笔记志异，缠着她念给自己听。

　　宋茜柔声念了小半本，夹杂着讲了些自己以前听过读过的好玩故事，瞥一眼莲花刻漏，估算着净饭王和郑秀妍应该午睡起来了，便轻推了一把听得津津有味的郑秀晶。“去看看你姐姐有什么要交代你的没有。”

　　郑秀晶不情不愿的嘟着嘴站起身，慢腾腾的拉着她踱向正堂。“她能有什么交代我的，不嫌我碍她和姐夫的事就不错了。”

　　宋茜好笑的捏了捏她的鼻尖。“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你不知道，之前姐夫来求亲的时候……咦，怎么了？”

　　即将迈到敞开的正堂大门附近的脚步忽然被身边人生生拽得停下，郑秀晶不解的仰起脸，见宋茜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堂内某处，便下意识的想掉转视线，也跟着看过去。

　　头才扭了一半，一只柔软的手就蓦然的遮挡住了她的双眼。“别看。”

　　感应到宋茜压低的嗓音中带的命令意味，郑秀晶老老实实的顺着她另一只手轻推自己的力道退了两步。

　　丝质外衫柔滑的贴在她颊上，似乎隐约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宋茜屏息静气的听了一会堂内的动静，见没有异响，微松一口气，视线落回一声不响的郑秀晶身上。

　　她一时情急，迈的步子大过了郑秀晶退的幅度，再加上手还按在后者肩头，乍看起来，倒像是把人拉进了怀里。

　　就像她方才无意间看到的刚从内室出来的净饭王对郑秀妍做的动作。

　　曷苏和西夜的风气远较北墨开放，已成亲的夫妇携手同行或是拥抱，都是常见的事，并不避讳让他人看见。

　　不过，净饭王接着的那个俯低头靠近自己妻子的举动，就属于非礼勿视的范围了。

　　余光瞄到郑秀晶微抿的淡红薄唇，宋茜突然忘了已涌到嘴边的解释说辞。

　　一点薄薄的红悄然泛起，无声染遍白净如玉的面庞，烫出陌生的一股浅浅燥热。

　　莫名的，重华殿宫人前几日说的话清晰的在她心间响起——“贾哈？要是哪个年轻男子把自己的贾哈系到姑娘身上，不用问，那姑娘要不是他已过门的媳妇，就是快过门的相好。”

　　难怪她把贾哈系上去的一瞬间，郑秀晶的脸会红成那样。难怪把贾哈还给她时，郑秀晶要特别强调不准她再给别人。

　　可是，郑秀晶说的是“不准给别人”，那，说这话的郑秀晶，有没有把自己算进这个“别人”的范围？

　　她是女子，郑秀晶也是女子。郑秀晶之于她，绝不可能是堂内的郑秀妍之于净饭王那种已过门的媳妇的关系，也不可能是快过门的相好。

　　那，为什么，那时的郑秀晶会脸红？为什么，此刻的她要脸红？

　　掌心被长睫轻刷的感觉令宋茜像被滚水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有点仓皇的连退了两步。

　　乍然重见光明的郑秀晶茫然的眨了眨眼，满脸无辜的望向面前的人。

　　宋茜闭了闭眼，收摄心神，再睁开时，颊上遍生的红晕已退却，双眸也恢复了清明。

　　或许是听到了她刚才的脚步声，堂内传出了郑秀妍试探的呼唤：“秀晶？”

　　郑秀晶疑惑的盯着若无其事的宋茜，眉峰微蹙。“你刚才怎么了？”

　　宋茜摇了摇头，又冲堂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进去回郑秀妍的话。

　　郑秀晶皱着眉从她身边走过，视线狐疑的转了又转，却没再继续追问。

　　宋茜悄悄的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飞快的默念了几遍“非礼勿视，非礼勿行，非礼勿言”，跟着迈入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