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回

　　人间四月芳菲尽，碧岩桃花始盛开。

　　析津城外碧岩寺大殿前的那几树桃花迎风吐蕊，开得灿若云锦时，析津城内崇宁殿的宫人们却无暇欣赏窗外枝叶成荫的浓淡绿意，只顾忙着给不日就要启程回曷苏的净饭王和郑秀妍打点行装。

　　虽然一心希望归宁省亲的二女儿能多住些日子，但因为女婿净饭王坚持不肯先行回去，曷苏的使节又已在边境等了数日，武威皇和敬贵妃也只能依依不舍的将送别女儿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六。

　　同样舍不得亲姐姐的郑秀晶往崇宁殿跑得比之前更勤，天一堂的学士们见她实在无心读书，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向武威皇讨了去太学教书十日的差使，连宫门都不进，直接和太学生们切磋学问去了。

　　郑秀晶虽不必读书，却一点也没让自己的伴读闲着，日日拉着宋茜在崇宁殿、钟粹殿和重华殿间穿梭。走得多了，路上会经过的其他妃嫔的住所门口当值的宫人们也看惯了两个人同行，不再少见多怪的因为五公主亲手牵着北墨质子的场景而露出奇怪的表情。

　　光阴弹指过。四月初六，净饭王夫妇拜别武威皇和敬贵妃，郑秀妍又不放心的拉着亲妹妹嘱咐了好一番，才恋恋难舍的登了车，还不忘掀起帘子频频挥手。

　　长长的车队迤逦驶出皇城，向析津的金肃门而去。

　　登上皇城端门五凤楼的郑秀晶一直看到车队的最后一丝影子消失，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依析津风俗，寻常人送别，会送到城外十里的长亭。可换成居住在内廷的她，却只能登高目送，还不如寻常人来得自在。

　　宋茜默不做声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皇城外鳞次栉比的屋舍上，神情悠远，隐约含了几分怅然。

　　三个月后，另一队车马出了析津城，往天水关而去。

　　“听说这次父皇遣出的使节是十六叔推荐的。”在庭中的古藤椅上惬意享用瓜果时，郑秀晶这样随口告知北墨质子。“四哥说，父皇记着去年的教训，直接就把三皇兄推荐的人选都划掉了。”

　　宋茜似听非听的摇着折扇。扇柄上坠的淡紫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摆荡，沉默的晃出一丝丝难以描绘的弧度。

　　十月，西夜使节不仅带回了谈判顺利达成的消息，也带回了北墨遣来的又一位特使。

　　被内侍请入武英殿，瞥见身着北墨六品文官服饰的特使躬得有些过深的腰身时，宋茜的眼底不易觉察的闪过了一分暗色。

　　武威皇漫不经心的读着国书，视线不时飘向立在阶下听特使宣读孝恭王手谕的她。

　　特使读完手谕，双手合拢，毕恭毕敬的把墨色绢帛奉予北墨东宫，偷眼觑了觑她温和的神情，退到一旁，在心里悄悄念了一声佛。

　　去岁的特使君昭文不知是走了什么运，回到嘉平城复命后没多久就被超级提拔。想来应该是孝恭王思念女儿，连带着让不远千里来析津给东宫送颁赐物品的使节也沾了光。如果武威皇应允国书中的请求，孝恭王在大喜之下，没准会给他连升好几级……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武威皇已看完了国书，信手往案上一搁，要笑不笑的盯视坐在下首的北墨质子。“殿下在重华殿住了这么些日子，觉得孤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女儿有没有些许长进？”

　　宋茜淡淡一笑，回道：“公主殿下天资聪颖，生性仁孝，读书又肯下苦功，进步何止些许。”

　　“孤倒是觉得，她跟在殿下身边，性子收敛了不少。天一堂的学士们也说她书读得比原来好了许多，想来都是殿下的功劳。”

　　宋茜神色不变的拱了拱手，答：“王上谬赞。”

　　北墨特使垂低的眼中闪过了几分旁人无法窥见的慌乱。

　　东宫与武威皇一来一往，听似答得融洽，却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武威皇屈起食指敲了敲那封国书，神情高深莫测。“当初孤请殿下前来，是为了讨教茶艺。这两年饮了不少殿下携来的好茶，本不该贪心再多加要求。不过，秀晶尚未学成，孤想请殿下在重华殿再多住些日子，好好教导她。不知殿下肯是不肯？”

　　北墨特使的心狠狠一沉，仓皇抬头看向镇定自若的东宫。

　　孝恭王肯痛快答应西夜提出的边市定额，无非是想藉此哄武威皇欢喜，好让他答应送还入质的东宫。可是，听这意思，武威皇是打算继续扣押着人不放了？

　　宋茜略略躬身，笑得如春阳照面。“王上既如此相求，宋茜自无不从。”

　　武威皇的表情僵了僵，很快又舒展开来。“秀晶淘气，有劳殿下了。”

　　他刚才那番话虽说得客气，却绝不是什么“相求”之意。明知他不会放自己回去，还笑着在口头上不落下风，这北墨质子在他的皇城里住了两年，锋芒倒是一点都没磨掉。

　　北墨特使见东宫应了话，知道局面已定，在心里叫了几声苦，垂头丧气的向两个人行了礼，退出武英殿，无精打采的回馆舍去了。

　　宋茜静静的坐在原位，一眼都没看他，等他去得远了，才站起身，不卑不亢的对武威皇说：“宋茜有个不情之请，望王上应允。”

　　“说吧。”

　　“宋茜听说，析津城外十里长亭边的柳林是析津胜景。宋茜想请五公主相陪，过几日去赏看一番。”

　　武威皇眼中精光一闪，视线估量的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转了数圈，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析津城外，十里长亭，杯酒相倾，折柳相送——要去析津人惯常送别的地方看风景，还挑在北墨使节要辞行归去的几日后，北墨质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为了让他放心答应，还主动提出让他的小女儿随行监视。

　　不过，就算他的小女儿不跟着去，这冰雪聪明的北墨质子既对两国间的形势和他的态度了然于心，想必也不会贸然逃走，何况，有皇城禁卫紧密跟守，她就是敢跑，也跑不出析津城外的二十里。

　　只要掌控住这位北墨的国之重宝，明岁的边市谈判，孝恭王很有可能会答应西夜预备提出的将定额上浮两成的要求。

　　还有，扣了质子在内廷，他就不必担心自家那个粘她粘得不像话的宝贝小女儿会闹到将整个内廷翻个底朝天了。

　　唔，这么看来，这北墨质子还真是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