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27、第 27 章

　　第二十七回

　　连日阴云过后，风色稍霁，阳光在重华殿的琉璃瓦上闪烁出春日的活泼气息。

　　郑秀晶牵了宋茜的手，笑嘻嘻的步出重华殿，迤逦往崇宁殿而去。

　　崇宁殿本是郑秀妍远嫁曷苏前在内廷的居所。按照西夜制度，已成亲的皇子皇女应在宫外另住，但因为敬贵妃舍不得许久才回来一次的女儿，加上武威皇又对女婿净饭王极为赏识与放心，竟破例让归来省亲的两个人住回了崇宁殿。

　　那日微服出宫，在赛马会上一举夺魁后，净饭王推掉了郑允烯的邀约，但数日后还是挡不住三皇子的反复邀请，只好去庆亲王府上赴了一回春日宴。

　　不过，郑允烯只晓得自家姐夫夺得了优胜，却不知自己赏的最大的那一坛美酒在析津城转了几条街后，和一封不具名的素笺一起悄无声息的进了钟郡王府。

　　那一日晚间，看完素笺上短短的字句——“承蒙郡王盛情，无以为报，借花献佛，请郡王笑纳”，郑宗翰沉吟半晌，将素笺燃成灰烬，撕开酒坛封条，神情淡淡的饮了一碗。

　　郑秀妍刚回来时，穿的是曷苏王室的服饰。喜不自胜的敬贵妃从小女儿奉上的两车缂丝中选了色泽鲜艳的，给大女儿做了数身新衣，另外又挑颜色稳重大方的，给女婿做了几件西夜的服饰。郑秀晶则直接让重华殿的宫人取了一车的缂丝送入崇宁殿，预备让亲姐姐带回曷苏穿用。

　　内廷忽然多了这么多昂贵的缂丝，郑秀妍自然有些疑虑，但不等她发问，郑秀晶就得意的把北墨特使来访和武威皇赏赐的事都说给了她听。

　　听过妹妹眉飞色舞的描述，又零零散散的听母妃说了些北墨质子在内廷的风评，郑秀妍再见宋茜时，眉间的冰冷少了两分，但估量的意思却也多了几分。

　　少年掌政，名动四国，被她父皇迫使入质，却不见半分偏激委屈，反而在短短的一年半内博得重华殿宫人们的交口称赞和重华殿主人的全心袒护，这样的一个人，内心难道就没有半分对西夜的怨恨？对最得武威皇宠爱的五公主，就没有半点利用的想法？

　　她的亲妹妹有多依赖这个对谁都笑得温煦可亲的北墨质子，她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有些莫名的吃味。但这个质子对她的亲妹妹是不是真心实意不掺杂质的好，她却不敢轻易判定。

　　令她稍感欣慰的是，看起来超然置身于西夜朝堂政局之外的北墨质子，似乎和她那个骄横跋扈的三弟刻意保持了比其他人更多的距离。这或许意味着，若是西夜皇子们的储位之争陷入僵局，她不喜欢的三弟将很难得到北墨的支持，至少，是不能借北墨的势进一步打压与她亲近的大哥。

　　可是，谁又敢确定，在这风云变幻诡谲的皇城中，云淡风轻的北墨质子不会摇身变为雷霆万钧的决定性助力，一举帮她的三弟把她那没什么戒心的亲妹妹、母妃和四弟一起碾为齑粉？

　　大概是因为怀了这种种的心思，在看到亲妹妹牵着宋茜踏入崇宁殿正堂时，郑秀妍的第一反应不是露出微笑，而是下意识的将视线扫向了那两个人紧扣的双手。

　　在她的注视下，左侧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似乎又加了些微的力道，将右侧那只指节分明的手往自己掌中又收了几分。

　　郑秀妍眼眸微眯，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了北墨质子。

　　宋茜温和的浅笑了一下，不慌不忙的抽回手，对她行了一礼，然后垂低手，再次握住了旁边那只自动寻过来的指节分明的手。

　　郑秀晶先是笑嘻嘻的冲净饭王点头，喊了一声“姐夫”，然后转过头来，向亲姐姐做了个鬼脸。“我这么成天跑来，姐夫该不会嫌我碍事吧？”

　　郑秀妍脸一红，斜眼瞪她。“小孩子家的少胡说。”

　　郑秀晶笑脸一收，正色对她行礼。“长姊有命，自当遵从。”

　　郑秀妍一时愣住，听到净饭王的大笑声才回过神来，使劲白了亲妹妹一眼。“油嘴滑舌，都是跟谁学的？”

　　她一边说，眼睛却一边瞟向了宋茜。正侧过脸看着身边人的宋茜像是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的视线般冲洋洋得意的郑秀晶轻轻摇了摇头，后者挑起的八字眉立刻一垮，恢复到了老实的乖巧样。

　　净饭王笑着握住郑秀妍的手，拉她一道站起来。“秀晶，你不是说，要请姐夫尝尝外面尝不到的好茶吗？茶呢？”

　　郑秀晶抿嘴一笑，装模作样的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惠风和畅，请姐夫和姐姐去外面的凉亭边赏风景边品茶，如何？”

　　崇宁殿的庭中有一座以奇石垒砌而成的假山，山脚处清泉淙淙，跳珠倒溅。泉侧凉亭内，重华殿的宫人们早已铺陈好风炉与茶具等物，见四个人进来，一齐躬身行礼。

　　郑秀晶挥了挥手。日常随侍她的两名宫人立刻捧起青瓷坛和冰裂纹茶罐，小步快走到宋茜身前。宋茜含笑点了点头，从郑秀晶掌中抽出手，踱到风炉前，看了眼堆叠有致的木炭，转头轻声吩咐：“点吧。”

　　宫人应声晃亮火折，点燃木炭，待到淡蓝色的火苗探出头，又将青瓷坛的坛盖揭开，小心翼翼的把里面的水倒入铜壶，然后把铜壶架到了炭火上。

　　净饭王在旁看得好奇，忍不住问：“这坛子里是什么水？”

　　不等宋茜开口，郑秀晶就抢着答道：“姐夫你猜猜看，猜中了有礼相赠，猜不中的话，就罚你去城外的碧岩寺向主持求一枝梅花。”

　　净饭王一怔，皱眉想了片刻，有些迟疑的说：“是皇城西南角玉泉井的井水？”

　　“错。”

　　“那……是去年冬天宫里攒下来的天水？”

　　“错。”

　　净饭王挠了挠头，为难的转向郑秀妍。“你先陪秀晶坐一会，我去一趟碧岩寺就回来。”

　　郑秀妍狠狠的用眼刀剜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的亲妹妹，握住净饭王的手，摇了摇头。“别理她，她要是敢让你去碧岩寺，我就跟父皇说，今晚让她自己去睡凌云阁。”

　　郑秀晶的笑容僵了片刻，变成有些幼稚的挑衅神情。“父皇才舍不得让我一个人去睡那种地方，再说，我要是去，你肯定会陪我，对吧？”

　　宋茜瞥了眼她紧拽自己衣袖的手，浅笑着应了一声：“嗯。”

　　郑秀晶转回头，冲郑秀妍哼了一声，再嬉笑着望向净饭王。“姐夫，姐姐舍不得让你去碧岩寺听慧皎大师讲一个时辰的经，这罚你也不必受了。这水是前一阵下雪时，从碧岩寺后山的梅花上扫下来的。秀妍以前最喜欢用这种水煮茶。至于今天的茶，是蒙顶雪芽，析津城内只有重华殿有。”

　　郑秀妍好气又好笑的捏了如释重负的净饭王一把，视线转向在一旁含笑不语的宋茜。

　　蒙顶雪芽是茶中的逸品，每岁产量极少，大部分又被作为贡茶献进了北墨的王城。在这析津城内，能毫不在意的取用北墨贡茶请人共品的人，还能是谁？

　　铜炉中的水泛起蟹眼大小的气泡，逐渐翻滚。宋茜取了一支青竹茶夹，自茶罐中夹出蒙顶雪芽茶，放入案上的四只瓷盏中，然后亲手执起铜壶，往盏中一一注了水，接着将铜壶交给宫人，转身对郑秀妍和净饭王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这一套动作做得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自然透出一股清雅的风致，令观者只觉赏心悦目，即令盏中不是稀少的贡茶，而是析津城随处可见的粗茶，大约也会是如饮甘露，全身舒爽。

　　端起瓷盏缓缓啜了一口清茶，郑秀妍的心中忽然涌起了几分难言的复杂情绪。

　　皇城之内，只有重华殿有这珍稀的蒙顶雪芽，也只有重华殿有这位光华难抑的北墨国之重宝。

　　怀璧其罪，重宝难守。偏偏从小受宠的郑秀晶在内廷一向是说一不二，认定了是自己所有的东西，便决不会轻易让与他人。

　　为了相助长兄郑允浩登上皇位，郑秀晶固然是难免要与郑允烯有一番明争暗斗。可是，因为这位北墨质子的关系，这场兄妹相争会不会变得更加激烈，更加难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