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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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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秋去冬来,不时覆盖析津城的茫茫白雪掩盖不住皇城内钟粹殿和重华殿洋溢出的喜气。
“秀妍说,她要回来省亲。”
“秀妍说,她和姐夫已经动身了。”
“秀妍说,他们已经过了天山,再过一个月就该到了。”
“父皇派人去迎秀妍他们了。”
从十一月到二月,最常从重华殿主人嘴里蹦出的就是“秀妍”这个名字。
每次听郑秀晶兴致勃勃的提起自己的亲姐姐,宋茜都不置可否的安静听她说,偶尔顺着回应两句,听不出情绪。
她曾听到过重华殿的宫人们感叹说,郑秀晶对她的好,几乎要赶上对自己亲姐姐的好。然而,对她来说,手足同胞的深厚亲情实在陌生,没有体会过的她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也无从比较郑秀晶对自己的态度和对亲姐姐的态度有什么不同。
而她对郑秀晶,却是很难用言语说清的矛盾心态。顾虑到彼此的身份,她不可能像对林允儿和徐贤那样全心信任郑秀晶,但在内心深处,她又本能的抗拒像戒备其他西夜人一般戒备郑秀晶的念头。
如姐妹般相处的质子与监守者,却不是姐妹,也不止是简单的质子与监守者。
三月初二,由西夜禁卫军开道,净饭王的车马驶入了析津的皇城。
以身份不合出席为由,宋茜拒绝了郑秀晶央她同去钟粹殿见郑秀妍和净饭王的请求,独自留在重华殿内读书下棋。
她本以为,许久不见亲姐姐的郑秀晶要很晚才会回来,或者就直接在钟粹殿过夜,却没想到,晚膳过后没多久,郑秀晶就领着郑秀妍敲开了重华殿偏殿的门。“秀妍,这位就是北墨来的殿下……宋茜。”
说完“北墨来的殿下”时,郑秀晶微妙的停顿了一会,仿佛是在犹豫该怎么称呼宋茜。
乍听到她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宋茜的眉梢不易觉察的微挑了一挑。
按郑秀晶的要求,她总是直呼其名的喊“秀晶”,可郑秀晶对她,既不喊名字,也不喊“姐姐”。这样突然的称她的全名,两个人好像都有点不太习惯。
“宋茜见过二公主殿下。”
郑秀妍冷冷的回了一礼,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之前在钟粹殿被她问到日常起居时,亲妹妹不时嘴溜喊出“茜”这个名字,她们的母妃似乎是听惯了小女儿这么喊,没有一点表示异议的意思。用过晚膳,亲妹妹又迫不及待的拖着她来见这位“茜”。也不知道这位北墨质子是不是用了什么方术,竟然让她这个性子冷清的妹妹如此另眼相待。
“秀妍。”郑秀晶扯了扯亲姐姐的衣袖,低声问:“你不是说,接下来要带姐夫在析津城内外见识一下,能不能……”
郑秀妍见她一边问自己,一边不断偷眼看宋茜,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酸意。
郑秀晶在应天殿截下北墨质子的事,她在曷苏也有所耳闻。让最宠爱的小女儿任监守,她父皇对这位北墨质子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可郑秀晶的态度,不像是监守者对质子,倒像是以前对她的亲昵。
衣袖又被扯了两下,郑秀妍回过神,微皱着眉,不耐烦的应道:“知道了。我会和父皇说的。”
郑秀晶立刻笑逐颜开的握住她的手来回晃了好几下。
郑秀妍白了她一眼,视线不自觉的再度转向静立在旁的北墨质子。
巧的是,宋茜眉峰那一点微微的褶皱,和她的如出一辙。
想到之前承了北墨质子三十车缂丝和其他东西的人情,再考虑到有净饭王的随扈和皇城禁卫两重看守,武威皇没做太多犹豫就痛快的答应了二女儿带小女儿和北墨质子微服出宫的请求。为防城中的北墨客商认出质子,他特意命人量身赶制了一身男装送到重华殿,并让小女儿再三保证会寸步不离的盯着质子。
三月十一,白日朗朗,天高无云,一行人换了寻常百姓的服饰,乘车出皇城角门,先到皇家养马场牵了乌獬和其他几匹净饭王从曷苏带来的骏马,弃车骑马,奔析津城最热闹的街市而去。
数日前下的雪尚未化净,积在沿路人家的屋顶上,映着阳光,晶亮夺目。为了御寒,郑秀晶和郑秀妍都在直领团衫外披了貂裘。宋茜则和净饭王一样足踏鹿皮靴,身着西夜男子惯穿的圆领窄袖长袍,外罩毛皮披风,腰中束着青玉带,肩背处围了一条金黄色的贾哈,宛然是一名俊秀的翩翩少年郎。
鲜衣怒马,容貌出众的四个人理所当然的招惹来了民众们的频频注目。留意到街旁少女们投向宋茜的眼神,郑秀晶不自觉的脸色一沉,眉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变得更寒凉了几分。
行到人群拥挤,不便再骑马的闹市,四人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随从,改为步行。净饭王笑嘻嘻的牵了郑秀妍的手,郑秀晶也习惯性的靠到宋茜身边,扣住了她的五指。
“咳咳……”
听到郑秀妍明显刻意的咳嗽声,郑秀晶不解的扭过头,正迎上亲姐姐不赞成的皱眉表情。
郑秀晶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感觉到掌中的温暖滑了开去。随即,一个压低的熟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现在扮的是男子。”
郑秀晶这才恍然大悟,脸腾地一红,赶紧把手收回来,规规矩矩垂在了身侧。
已经出嫁的郑秀妍梳了妇人的发髻,她梳的则是未及笄少女的发式。虽然西夜的民风较为开放,但未出嫁的少女公然在街上牵年轻男子的手,还是太不妥了些。
瞟了眼神色恢复正常,转回头去的郑秀妍,再扫视了下周围那些偷眼觑视宋茜的少女们,郑秀晶懊恼的咬了咬下唇。
她父皇的本意是不让北墨质子被人认出,这下倒好,换了男装,反而更引人注目。
沉浸在郁卒情绪中的她并没有意识到,投到她身上的来自男子们的目光,其实一点也不比她身边的人收到的女子的含情秋波少。
而她身边的那位翩翩“少年郎”,在不动声色间已悄然移到她身前,默默挡住了那些无礼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