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回

　　传完旨意并将物品清单呈交北墨东宫后，北墨特使君昭文没有多做停留，向上首的武威皇行过一礼，又说了些客套话，便退出武英殿，回馆舍去做数日后踏上返程的准备了。

　　宋茜也没急着回内廷，而是站在下首对武威皇拱手一揖，语调平和的说：“宋茜有一事相求。”

　　说完这句，她抬起头，坦坦荡荡的直视武威皇。

　　武威皇等了片刻不见下文，会意的挥手遣退了内侍。“说吧。”

　　“父王送了这些东西来，表面上是赐宋茜的，其实是送给王上的。碣石之围，若不是王上慷慨借兵，断不能解。些许薄礼，聊表父王的心意，还望王上不要嫌弃。”宋茜不紧不慢的说着，没有错过武威皇眼底的那一分惊疑。“宋茜在重华殿承蒙五公主照拂，无以为报，想求王上将三十车缂丝中的十车赏赐与五公主，其他的，听凭王上处置。”

　　武威皇微眯着眼打量了她半晌，手指一直在金制扳指上轻轻摩挲。

　　君昭文说得清楚，同为人父的他也明白，孝恭王专程送来的这些东西都是私心给女儿的。宋茜轻描淡写的这几句，却将自己父王的这番私心堂皇的说成是为两国相交的谋虑，委婉的夸了自己父王一通。

　　储君与天子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史上既不乏被天子贬斥，终身未能迈过那仅有的一步之遥，登上大位的储君，也不乏耐心耗罄，弑君夺位的储君。西夜不像北墨那样预立储君，就是为了防止朝臣结党依附储君，威胁天子的地位。若是他能确定自己的哪个儿子会像北墨东宫这样，在有能力支持自己提前登位的敌国君主面前不但不借机为自己拉拢，还帮君父贴金，他大概很会多偏心一点。

　　此外，这些东西入了析津城，名义上属质子所有，实际上却是全由西夜掌控。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内廷的质子要调用任何一点，都势必要经过内廷掌管库府的人，自然也就会让他知道。若是拿来送给内廷的各位妃嫔公主，姑且不论会否引起他的疑心，要是送得不匀或不当，惹人怀怨议论，倒不如一个都不要送。如此轻巧的把全部东西都交由他处置，不仅是暗暗的送了他一个人情，还免了因送礼不当而可能惹出的麻烦，毕竟，他是西夜内廷的主人，要怎么赐发这些东西都随他的意思，无人敢说他的不是。

　　最后，明明是可以直接赠给五公主的东西，质子却来求他赐给他的小女儿，乍看起来是绕了多余的弯子，可经由他的手赐出去，是给了郑秀晶一个大大的恩宠和面子，让五公主在内廷本就尊崇的地位又稳固了一分。

　　不贪这些东西的贵重利益并不难，居上位者本就该有这点基本的气度。难的是在北墨特使晋见的这短短时间内，北墨东宫已将层层关节和利害想了个通透，并当机立断的向他提了出来。这种深沉的机智和果决，他的皇子们实在是难望其项背。

　　可惜北墨东宫不是男儿身，不然，他还可以考虑用嫁公主的方式加以笼络。不过，也幸好北墨东宫不是男儿身，才能这么方便的被安置在五公主身边加以监视。

　　自己的宝贝小女儿有多么回护照顾这位质子，他也有所耳闻。以十车缂丝相报，还算是质子有良心，不枉费小女儿的一番用心。

　　想到小女儿，武威皇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来人。”

　　内侍应声转出殿侧的小门，小步疾行到他身侧。“在。”

　　“在北墨特使带来的那些东西中，拨出十车缂丝、全部米粮和茶叶，诏赐五公主。其他的运入内府，稍后再处置。”

　　“是。”

　　宋茜浅笑着行礼谢过，径自告退回了内廷。

　　郑秀晶还没从天一堂回来，重华殿内外一如往日般宁和静谧。

　　接过宫人奉上的君山茶，宋茜浅笑着略一颔首，宫人立刻会意的退出了偏殿。

　　若有所思的饮了一口茶，她放下茶盏，拿起红檀木盒，轻轻揭开了盒盖。

　　盒内，一方雕琢精巧的白玉印静静躺在轻软的玄色绢绸上。除了材质不同、没有刻字以及体型略小外，这枚印的形制与她在北墨时用的东宫金印可说是一模一样。

　　为免入质期间被人盗用金印，离开北墨前，她将那一方象征储君身份的东宫金印封存在了玉衡殿内某处只有林允儿和其他极少数人知道的地方，并将此事禀告了她的父王。

　　她清楚自己的储君地位极为稳固，不可动摇，也清楚自己最得父王的疼爱，但这样大张旗鼓的命人不远千里专程送这方没有实际用处的玉印和其他那一大堆东西过来，她父王这次的举动还是超出了她的预计，让她小小的吃了一惊。

　　指尖缓缓摩挲过白玉印温润的表面，宋茜唇角微扬，挑起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她父王如此明显向武威皇展示对她的偏爱，后果很难说是好还是坏。不过，既然已经发生，她还是静观其变，看自己的处境到底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再做应对。

　　思索已毕，她合好盒盖，起身将红檀木盒珍重的放进了书柜，而后走到书案前，用北墨文飞快的写了几行字，待墨迹干涸，折成小条，夹入了书柜内某册诗文的内页。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重华殿的偏殿外响起了郑秀晶急促的脚步声。“父皇今日赐了我十车缂丝和其他东西，其实都是你送我的，对不对？”

　　宋茜应声抬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神色如常的对她一笑。“回来了。”

　　郑秀晶快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摇了摇。“皇兄他们都没有，只有我有。听说这些都是北墨的特使带来的，肯定是你跟父皇说了什么，父皇才会单独赏赐给我，对不对？”

　　宋茜轻抽回手，替她把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你父皇赏你，你该去拜谢他。这么问我，该不是嫌东西太少？”

　　说这话时，她表情平和，音调平稳，毫无异状，只有眼底隐约闪烁的光芒透出了几分促狭的味道。郑秀晶愣了一下，不依不饶的抓回她的手。“不少，不少，简直太多了。不过，你都给了我，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留？”

　　宋茜一本正经的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我的吃穿用度都被殿下包了，何须要留？”

　　郑秀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握紧她的手就往殿外走。“来人，吩咐膳房，今晚加菜。”

　　只顾吩咐宫人的她无暇回头，自然也就错过了身后的宋茜脸上一闪而逝的明艳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