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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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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额角的抽痛让宋茜慢了半拍才站起身,拱手向来人行礼:“钟郡王。”
来人愣了一愣,哈哈笑开,回了一礼:“没想到殿下还记得我。”
宋茜俯身执起银杯,冲来人一笑:“王爷英姿神武,百步穿杨,怎么敢忘?”
钟郡王郑宗翰,与武威皇同辈,于皇族中排行十六,三年前曾出使北墨,在受东宫设宴款待时,为表谢意,当众表演了一张神臂弓搭设三只羽箭,三百步外箭箭中靶的神妙射术。
虽然身材高大,形容威猛,这位被北墨东宫舍人林允儿偷偷称为“大熊”的钟郡王却是西夜皇族中难得的文武全才,熟读北墨典籍,又会说北墨语,因此三年前才会被武威皇指派为国使,到嘉平城与主政的北墨东宫商议边市的事宜。
宋茜固然是对这位王爷精湛的骑射印象深刻,郑宗翰对北墨东宫谈笑间将边市贸易的条件改动得为北墨多加了两成利益的精明也是过目难忘。
有储君如此,难怪在钟郡王眼中有些软弱的孝恭王敢让她自十五岁起就主政。
从北墨出使归来,单独向武威皇奏对时,郑宗翰说了这么一席话——“孝恭王不足忧。东宫贤名非谬,假以时日,当成一代明主。皇兄欲弱北墨,必先得此人。”
这样算起来,宋茜今晚会被迫面临这样的局面,钟郡王郑宗翰难辞其责。
抛开朝堂政事不论,本身就仰慕喜爱北墨文化的郑宗翰对这位被北墨士子们交口称赞的东宫其实颇为钦佩与欣赏。
北墨立国六百年,自然有钟鸣鼎食诗礼簪缨的世家。不少世家子弟凭借祖荫,轻轻松松便可得个一官半职。嫌祖荫官职太低,或者自恃才高,想通过应举博取功名的世家子弟也大有人在。而出身相对低寒的贫家子弟无祖荫可庇,只能希冀通过应举得个出身。
北墨以诗礼传国,历代均以考文赋策论的进士科为最高。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和被钦点的二甲进士依例入翰林院。列数前朝的仆射和尚书们,泰半都是翰林院学士出身。不过,由于北墨科考允许主试官酌情考虑应举者的文名,有钱有闲到处拜谒权贵,博取文名的世家子弟自然就比贫家子弟占了先机。这也造成每三年一试的进士科一放榜,十成中倒有七成是世家子弟。
北墨东宫主政后发了数道震动朝野的谕令,其中一道便是针对科举的变动。首先,应举进士科的试卷全部封卷,主试官披卷完毕,拟定取舍名次后,方另由监卷官开封见名,公告发榜。这样一来就断了世家子弟和权贵们以虚而不实的文名挤占名额的可能。其次,抬高算科、律科、明经科等其他制科中试者的地位,由这些制科出身的人若政绩卓著,也可拜相或任一方大员。这不仅给了通晓经济世务但文才欠佳的举子们更多的希望,也昭示了东宫不尚虚名重视实才的意图。
在郑宗翰看来,这位以嫡长女的高贵身份入主玉衡殿的东宫竟然能不重出身,扭转风气,广取贤才,见识与胆色都非常人可比。那群让他看不起的依仗出身在析津城里横行霸道的宗室子弟们很应该被送到北墨去好好受受管教。
而在郑宗翰所不齿的宗室子弟当中,庆亲王郑允烯又是荣登榜首的那一个。
郑宗翰娶的王妃是端敏皇后的表妹。因为有这一层关系,端敏皇后尚在世时,便做主请了钟郡王教导郑允浩武艺骑射与兵法,一直教到端敏皇后过世,郑允浩被派去天漠领兵为止。
郑宗翰对这个谦和低调的族侄兼徒弟爱护有加,教导严格,郑允浩对他也是感情深厚,每次从天漠回来,见过自己的父皇后,必定要到钟郡王府上一叙。
对十六叔偏疼长兄这件事,郑允烯自然有不满,但因为郑宗翰在朝中并不任要职,只领了个郡王的虚衔,想来对夺储之争没有什么影响,就也没再费心计较防范。
此刻,这位十六叔突然这么大嗓门的跑过来要酒喝,郑允烯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勉强一笑,让人再上了一只银碗,斟满一碗酒,敬给了他。
郑宗翰端着碗向宋茜虚敬了一下,豪气万丈的一口喝干,把碗拍回案上:“好酒!允烯,你藏了这么好的酒,居然不让十六叔知道,该罚。”
郑允烯让人满了酒,端起自己的那只银碗向他赔笑道:“我知错了,日后得了好酒,一定先告诉十六叔。请。”
上首的座位地方本就不大,再被身形雄伟的郑宗翰一挤,显得更加狭窄。坐回席上的宋茜为了给他和郑允桢空出位置,往郑秀晶那边挪了好一段距离,几乎要贴到后者身上。
在她忙着调整位置时,一双清瘦的手臂悄然从背后环过来,清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际低低响起:“难受么?”
宋茜先是本能的一挣,闻见棋楠清雅的气息,身子一松,就势把昏沉沉的头倚上了郑秀晶的肩:“还好。”
她究竟喝了多少杯?一、二、三、四、五……呃,好像有点数不清了……
郑秀晶微眯起眼,探手在她前额一摸。
掌心触到的肌肤滑腻灼热,指尖蹭到的薄汗却带着与七月暑热截然相反的冰凉气息。
郑秀晶心知不妙,身子一转,就想开口向郑允烯告退。觉察到她的意图,宋茜捏了把她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从饮宴开始到此刻,还不满一个半时辰。若此刻就告退离席的话,按西夜习俗,对主人是大大的不敬。
郑秀晶皱着眉头转回身,把她往自己怀里按,却被宋茜软软的挣开。等喝了不知多少碗的郑允烯得空转过目光来时,看到的依旧是北墨东宫正襟危坐的身姿,只是头比之前垂得低了些,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来来来,再喝!”郑宗翰的大嗓门乍呼呼的传过来,听到头晕脑胀的郑允烯耳中,直如平地炸雷,震得嗡嗡响。
垂首正坐的宋茜其实比他状态更糟糕,腹中翻搅的作呕感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令她必须要调集起每一分神智和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往旁边栽倒。
不知过了多久,一坛酒终于见了底。郑允烯丢下碗,对管事招了招手,还没说话,先打了一个响亮的醉嗝:“再……再去……拿……”
听到他说话都已是含糊不清的大舌头了,管事慌忙赶上来,俯身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王爷,您不能再喝了。”
郑允烯猛地挥开他的手,嚷道:“本王……嗝……没醉……去……”
管事被挥得退了三步才站稳身体,转头低声吩咐侍女:“快去请夫人。”
郑允桢晃晃悠悠的凑过去,搭住郑允烯的肩,挑起了大拇指:“好……三哥……你……你厉害……”
三人之中,只有郑宗翰的眼神还保持着几分清明:“茶呢?”
一只纤长素白的手执起案上另一侧的茶壶,将他面前的茶杯斟了八分满。郑宗翰微一怔,眼神飘向了嘴唇虽有些发白,温和笑意却丝毫不变的北墨东宫。
宋茜放下茶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手垂放回膝头,坐直了身体。
看了看那边那两位大眼瞪小眼,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的皇子,郑宗翰略一沉吟,屈起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举杯饮尽了茶。
致谢答礼,不须一言。
侧王妃赶过来时,郑允烯正半歪倒在席上,和郑宗翰猜拳,郑允桢则趴在案上睡着了。
西夜人好酒成性,喜欢豪饮,是以三位王爷喝成这样,下首席间的大臣们也是见怪不怪,照样自得其乐的推杯换盏,观赏舞乐。
侧王妃好说歹说,终于说动醉醺醺的郑允烯回内宅休息,命人小心搀扶庆亲王离席后,侧王妃又向赴宴的一众人说了好些场面话,然后匆匆往内宅去了。
主人既已离席,宾客们也无须再相陪。郑秀晶噌的跳起身,招来郑允桢的随从,命令他们好生把四哥送回去,然后和王府管事说了一声,又向郑宗翰点了点头,才牵住慢慢站起身来的宋茜的手,出府登车,回到了重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