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回

　　听到庭院外的车马声，当值的宫人们赶紧出到门外，将郑秀晶和被她半搂半牵着的宋茜迎进院。郑秀晶一边疾声吩咐宫人去准备醒酒汤，一边揽着步履不稳的宋茜往正殿走。宋茜虽因受了一路颠簸，难受得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却坚持的摇着头向偏殿方向扬下巴，意思是要回自己房间去。

　　郑秀晶拗不过，只好搂着她多走了一段，进入偏殿，小心放她在太师椅上坐下，转身命宫人去端热水和布巾进来。

　　偏殿内未掌灯，正殿的灯火从不远处投过来，落在大开的殿门内，将青石地砖分割成明明暗暗的两截。

　　郑秀晶回过身，看到斜倚在太师椅上的宋茜的样子，呼吸一滞。

　　藏青色的袍服还未褪下，因坐姿闲散，绣着流金水纹的衣摆有些凌乱。或许是头痛得厉害，在她背过身的时候，宋茜已摘下发簪，拆散了发髻。墨色长发倾泻在椅背上，与窗外夜色相映成辉。眼眸半阖，红唇紧抿，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不适。

　　她的相貌本生得偏柔和，可这副忍耐的模样透出的不是我见犹怜的柔弱，而是令人连安抚的话都说不出来却又忍不住心疼的倔强。

　　“殿下。”

　　郑秀晶定了定神，接过宫人奉上的暖热的湿巾，一边令人掌灯，一边走到宋茜面前，俯身替她擦拭脸上的汗。

　　湿巾刚碰到脸时，宋茜震了震，睁开眼，抬手想接过来自己擦，被郑秀晶用眼刀一剜，把她的手按了回去：“不舒服就别乱动。”

　　宋茜闭起眼，低声回道：“还好。”

　　一股无名火气猛地从心底蹿起，让郑秀晶略微拔高了声音：“都这样了还好？！”

　　宋茜闭着眼摸到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动怒。”

　　无名火气像拳头撞上了一团棉花，无从发力，只能被温柔的包围：“我扶你，躺到榻上去。”

　　宋茜扶着她的手摇摇晃晃走到长榻边，坐下来蹬掉朝靴，却不躺倒：“醒酒汤。”

　　不知是软弱乏力无法多言，还是怕说多了反胃的感觉涌上来，她每句话都惜字如金的说得尽可能简短。郑秀晶也不多话，催了一句让快点把醒酒汤送上来，伸手就要去解宋茜腰上的玉带。

　　宋茜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不换。”

　　郑秀晶犹豫了一下，收回手。

　　宋茜还没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要强行帮换衣服的话，似乎很是不妥……

　　醒酒汤被送上来，宋茜接过碗，皱着眉一口口喝完，把碗递给宫人，舒了口气，躺倒在了长榻上。“去睡。”

　　郑秀晶不放心的看了她一会，见她径自合起了眼，想了想，交代宫人在殿外轮流守着，这才起身回了正殿。

　　半个时辰后，正殿的宫灯熄灭，重华殿上下，只有庭院门口和廊外轮值守夜的宫人处亮着几盏微弱的灯火。

　　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在偏殿梁上响起，沿着方木柱而下，最后停在宋茜躺卧的长榻前。

　　紧皱的眉下长睫掀起，露出毫无困意的双眸。放在身侧的手有些无力的抬起，接住一枚落入掌心的药丸，送入口中，而后又接住了被递来的清水。

　　临近长榻的窗棂外响过两声轻微的敲击，复归于平静。

　　宋茜喝完水，就着搀扶坐起身，斜倚榻边。月色映在她眸中，流转出几许晦暗不明的光亮。“过天水关了？”

　　她说的是北墨语，回她的也是北墨语：“前日过的。此次的主使是辅国将军陈昂，副使是礼部侍郎金成，都是庆王力荐的。听说庆王还有其他亲信在使团随员中。林大人说，等使节到了析津，她查清后会再报。”

　　“目前拟定的人选是？”

　　“参知机务施政会。”

　　“操守虽高，性情太迂腐。如果不好换掉他，就插两个晓事的去谈细的，只让他看最终的条件。”

　　“是。徐大人说，她今年可升入礼部，也可迁调户部，问殿下的意思。”

　　宋茜沉吟片刻，答道：“先去户部。等中书或门下有出缺，再调。今岁秋试，算科加取十五人，律科二十人，外放任职。”

　　说完这话，她胃中忽然一阵翻涌，侧身按住榻沿干呕了一阵，喘了一会气，又翻身躺回原处。

　　一杯清水立刻被送到她手边：“殿下今日太勉强了。”

　　“能让庆王动用珍藏的六十年老酒，我的面子可不小。”

　　“殿下饮了约有十五六杯。释忧丸虽是解酒灵药，只怕殿下起来还要头痛个一两天。”

　　宋茜笑得浑不在意：“钟郡王亲自替我挡酒，头痛也值了。”

　　房间内沉默了片刻，才又响起声音：“沐王的回信尚未到，算着应该在途中了。唐宋和另外两个混进的客商马队此时差不多到天漠了。今日赴庆王寿宴的三品以上亲王大臣，我让人分别去查。殿下若没有其他的吩咐，就早点歇下吧。”

　　“周夏。”

　　“在。”

　　“笑一个。”

　　榻前的人默然，少顷，抬手指向自己脸上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出来的黑布：“笑完了。”

　　宋茜扑哧一笑，摆了摆手：“好了，不闹你了。除了刚才说的那些，再加几条。第一，西夜使节肯定会以助解碣石之围为由要求增加边市的限额，不但不准答应，还要往下再减一到半成。之前说过的那些，以特例的名头给，只限今岁，不作为往后的成例。第二，所有的精铁降等按农耕用给他们。第三，查碣石郡及周边遭受兵祸的郡县的秋收状况，如果不到孝恭十一年的数目，再免一年赋税徭役。记下来了么？”

　　榻前的人点了点头：“一刻之后，轮值的人就会醒来。请殿下早些休息。”

　　沙沙声再响，瞬间已出到十数步外的方柱上，而后消失在梁间。

　　宋茜轻轻舒了一口气，躺平身子，揉了揉眉心，真正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