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9、第 19 章

　　第十九回

　　酒过数巡，羌笛胡笳的乐声不歇，堂中助兴的节目从歌舞变成了杂耍。众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鼓掌叫好。

　　席间开始陆续有朝臣起身，走到上首的郑允烯面前，向他敬酒祝寿并奉上贺礼。郑允烯擎着银杯，一杯又一杯的饮着，心情似乎颇为不错。

　　长睫微垂，宋茜的视线不易觉察的在杂耍艺人与向郑允烯敬酒的朝臣们之间持续游移。

　　赴宴的人虽未着朝服，腰后却依然垂挂着表示官阶品级的鱼袋。

　　率先去敬酒的几位朝臣，悬的都是象征三品以上官阶的紫金鱼袋。稍后的一些悬的则是四至六品官员服用的赤红鱼袋。

　　又一名朝臣敬酒完毕，退回原位。郑允烯的面前暂时空了出来。

　　宋茜悄悄捏了一把郑秀晶的手，转头低声吩咐随行的宫人捧好寿礼。郑秀晶会意的和她一同站起身，端着琉璃杯走到郑允烯面前，抬手一敬：“祝皇兄寿比青松。”

　　郑允烯笑着饮了这一杯酒，目光转向宋茜。宋茜双手捧杯，向他低了低头，不卑不亢的说：“愿殿下福泽绵长，康泰千秋。”

　　“好。”郑允烯痛快的又喝了一杯，见王府的管事伸手去接重华殿宫人奉上的寿礼，忽然抬手一挥,“拿过来。”

　　管事将两份寿礼放到他面前的几案上，弯身退开。郑允烯放下银杯，先揭开了郑秀晶送的那一份上覆着的锦缎。

　　锦缎下是一组雕琢精美，纹饰繁丽的金制酒具，在烛火映衬下，金碗金杯底部的浅雕莲花纹明艳妍丽，栩栩如生。

　　郑允烯拊掌大笑，向小妹敬了一杯酒，又打开了旁边那个深青色的木盒。

　　盒中是成套的文房珍玩，从左至右依次是北墨最负盛名的李廷珪墨、象牙管笔、荷叶青瓷笔洗、紫檀笔架、黄竹臂搁和端砚。

　　这一套文玩虽然价值昂贵，比起郑秀晶束发的那枚棋楠木簪来，却是逊色了不少。

　　郑允烯仔细看了一回，目光投回宋茜脸上:“诗礼上邦来的殿下送这一套文房用物与小王，真是有心了。小王虽不才，平日也常与学士们来往，若殿下不嫌弃，日后可以常来指教小王一二，不然下次被父皇考问起来，小王这个做兄长的要是输给了小妹，面上可实在是不好看。”

　　他这一串话说下来，声音逐渐加高，又恰逢杂耍结束，乐声减弱，最后一句，让满堂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堂中顿时一片静默。

　　朝臣皆知，武威皇将北墨质子赐给了五公主做伴读。庆亲王这话明着把北墨质子抬高了一番，北墨质子要是不应下来，未免就有点不识抬举的意思了。

　　郑秀晶神情微变，正想开口，旁边的宋茜已抢先答道：“殿下过谦了。公主殿下说过，天一堂的学士们常夸赞三皇子殿下博闻强识。公主殿下也常以要赶上三皇兄为由催我在重华殿多讲解典籍文赋。有殿下为典范，公主殿下的学业也日益精进。身为公主殿下的伴读，我该敬殿下一杯。”

　　一席话说得客气周到。一来强调了自己是重华殿之人的身份。二来暗夸了小公主勤奋用功。三来借郑秀晶的名义夸郑允烯，既显得郑秀晶尊重友爱兄长，又不至让人说是北墨质子刻意吹捧讨好庆亲王。四来，郑允烯的学问被她夸得如此好，所谓的指教也就显得多余了。

　　郑允烯的笑僵了僵，见宋茜已举起酒杯，一脸诚恳的要敬他，眼珠一转，抬手拦道：“且慢。这一杯，该是小王敬殿下。小妹淘气，想必让殿下费了不少心。来人，去把那坛六十年的延平白酒抬上来。小王要请诗礼上邦来的殿下尝尝我西夜最好的酒。”

　　不过片刻，四个小厮就抬了一坛酒上来。郑允烯甫掀开坛盖，一股浓重呛辣的酒香便溢了满堂。单是闻到这味道，几位不谙酒性的年幼的宗室子弟已隐隐有熏然之意。

　　郑允烯站起身，命人将几案向内移动几步，在自己的坐席对面加了两张坐垫，向郑秀晶和宋茜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酒量不佳的郑秀晶被那股酒味呛得不轻，眉峰都攒了起来。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捏着淡青色的方巾细细擦拭净了她额角的薄汗。清凉微带辛辣的香气从那只手的腕部飘出，萦绕在她鼻端，令她精神一振，薄唇微抿，自然的就露出了微笑。

　　随着主人收回手的动作，那股香气变得淡了些，似有若无的混在堂中飘散的檀香气味中，透着一丝不易为人觉察的狡狯。

　　郑允烯命人斟了两杯酒，亲手将其中一杯放到宋茜面前:“请。”

　　两只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一只被仰高，杯底朝天，另一只则只是略被抬起，微露出杯底的一角忍冬花纹。

　　“怎么，殿下不喜欢这酒的味道？”

　　宋茜极快的瞥了眼另一只已见底的酒杯，对挑眉发问的郑允烯淡淡一笑:“好酒须慢品。”

　　郑允烯紧盯着她，笑道：“我们西夜人饮酒讲一个痛快，斟满就要饮尽。入乡随俗，殿下也试试痛快饮酒的滋味吧。”

　　入乡随俗，客随主便。郑允烯既然这样说了，宋茜也不好再推辞，举杯一饮而尽，随即翻过手腕，让他看了眼干净的杯底，将银杯放回案上。

　　郑允烯拍手哈哈笑了一声:“好！来，再满上。”

　　宋茜悄悄的深吸了一口气，用左手端起案上的温热乳酪喝了一口，右手执起银杯，又干了一杯。

　　这酒劲道十足，刚沾到舌尖，辛辣的气息便直冲脑门，若不是停顿了那一下，她险些就要呛咳出来。现下虽然适应了些，但这么猛的一杯接一杯的灌，饶是她酒量不错，大概很快也会有喝醉的风险。

　　醉到无法行走，回不了宫的话……

　　感受到郑允烯阴沉的注视，宋茜心下一凛，笑着和他碰了碰杯，饮下了第三杯。

　　两人一杯一杯饮得豪放痛快。一旁的郑秀晶却如坐针毡，不停的看向宋茜。

　　辛辣的酒气漫上白净的面颊，晕出淡淡的红，悄然减去了几分北墨东宫之前散发出的令人不敢不敬的气势。

　　郑秀晶回过头，向下首席间自斟自饮的郑允桢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郑允桢会意的起身走过来，向郑允烯举杯:“三哥，你偷偷藏了这么好的酒，只请诗礼上邦的殿下喝，不给我尝一点么？”

　　郑允烯哈哈笑了一声，一挥手:“来，上银碗，我和四弟好好喝几碗！”

　　趁着兄弟俩举银碗相敬的时间，郑秀晶把一碗奶茶推到了面色潮红的宋茜手边。宋茜刚喝完奶茶，就听见郑允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和四弟喝酒，不能冷落了殿下，殿下，请。”

　　宋茜端起银杯，向郑允烯和郑允桢分别一敬，喝了下去。

　　她喝得虽稳，握杯的手指却已隐约有些发颤了。

　　一个如洪钟般浑厚响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震得她太阳穴一跳:“允烯，你让允桢喝了好酒，让不让十六叔我也沾诗礼上邦来的殿下的光，喝上两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