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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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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日落西山,红霞漫天,映照在重华殿殿顶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金灿灿的光。
郑秀晶在庭院中烦躁不安的来回走了数圈,直听到偏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才停住焦灼的步伐,转过了身。
因为要去赴宴的缘故,宋茜换了一身从北墨带来的藏青色袍服,虽不似玄黑的朝服般正式,但比起平日那些郑秀晶命人制备的浅色常服来,还是显得端方肃穆了不少。脚下蹬了一双纯黑小朝靴,腰际仍然规矩的束着那条青玉带。
夕阳斜斜的照在北墨东宫如玉雕般的面容上,陡然的就增了几分冷冷的距离感。
郑秀晶晃了晃神,下一刻,却见宋茜扬起她惯见的温和浅笑,快步走到她身前,牵住了她的手:“走么?”
郑秀晶咬了咬下唇,点点头,转身和她一道向院外走去。
车马驶出皇城,向庆亲王府邸行进。车内的郑秀晶吸了吸鼻子,疑惑的问:“你衣服上熏了什么香?”
一股淡淡的香气从宋茜坐的那个方向不断飘来,含着几分提振精神的清凉,却又夹着一丝辛辣之气,隐隐的有些诡异。
“应该是宫人们放的龙涎香吧。”
郑秀晶低头嗅了嗅自己衣衫上气味显然不尽相同的龙涎香,虽然眉间的疑惑神色未变,却也没再继续追问。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担心。
当日在应天殿上,若不是她以要伴读为名截下了人,此刻的北墨东宫很可能就会是身在她们要去的地方。虽然看起来是对她格外偏爱,可以她父皇的精明,不可能不知道她抢下北墨东宫的用意和她三皇兄现在打的如意算盘。
应允派兵助北墨解碣石之围时,她父皇只提了要北墨东宫入质这一个条件。乍看起来,用百万精兵换区区一身是吃亏,可是,将北墨的国之重宝扣押在析津,她父皇却能藉此向北墨索取两样比百万精兵更珍贵的东西——精铁与丝绸。
西夜人虽然很早就从居延人那里学会了生铁冶炼的方法,境内也有品质尚可的铁矿,但却一直没有掌握北墨工匠们历经数代才发展出的冶炼精铁的秘术“灌钢法”。凭借以灌钢法冶炼的精铁打造成的数倍锋利于西夜铁制兵器的刀剑枪戟,北墨军队在近战中可以发挥出惊人的威力。相比之下,西夜骑兵的弓箭虽然独步天下,到了贴身近战,弓箭的威力无从发挥,兵士只能使用砍杀数十回合便会卷口的生铁兵器,战力顿时便减弱了不少。
至于丝绸,北墨的桑蚕织造在四国首屈一指。曷苏的商人们不远万里奔赴嘉平,就是为了采购那些质地柔软色泽鲜艳的绸缎,辗转卖回曷苏甚至更远的地方,赚取十数倍的高额利润。即使西夜学不到桑蚕织造的秘术,能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从北墨采买大批丝绸转卖到曷苏的话,每岁因供养军队而给国库造成的压力必定能减轻许多。
令西夜人郁闷不已又无法可设的是,深知这两样奇货价值的北墨人不仅从朝廷到民间都自觉保守冶炼和织造的秘术,绝不外传,还在每岁与西夜的边市买卖中对这两样物品加了限额,如果发现有人私自卖了超过限额的货品,均按律处罚。
俗话说,无利不起早。虽然有律法明文禁止,但因边关的官吏们查处得并不严格,有些北墨商人也会偷偷将这两样货品夹藏在其他货物中,违律超额卖给西夜客商。不过,六年前,发自嘉平城的一纸谕令毫不留情的整顿了一番边关的吏治,并定下了每两年轮换一次边市主事与从事的规矩,令边市的风头一变,再无北墨商人敢违律超卖精铁与丝绸给西夜。
力主并亲自签发那纸谕令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刚奉旨监国主政的北墨东宫。
在知情人眼中,武威皇指名要北墨东宫入质这件事,其实很有那么点报复的意思。
如今郑允浩虽不在析津城,但因为郑秀晶把北墨质子截进了重华殿,原本就偏向郑允烯的朝堂形势也没再出现更进一步的倾斜,可要是北墨质子被郑允烯弄进了庆亲王府,郑允浩在这场夺储之争中就会变得更被动。
偷眼觑了觑神情悠闲自在的宋茜,郑秀晶默默攥了攥拳。
姑且不论为长兄的考虑,纯出于私心,她也一定要护得自己的伴读周全。
马车驶入庆亲王府前的巷子,不断与驶出的车驾擦肩而过,看阵势,析津城内的亲贵大臣们大概都来了。
朝臣们如此与郑允烯结交来往,打算置远在天漠的皇长子于何地?
余光瞥到郑秀晶不悦的表情,宋茜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转头看过来时摇了摇头,弯起了一个弧度刻意加大的笑。
郑秀晶一怔,舒展眉头,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缓步走到庆亲王府大门前时,接到管事禀告的郑允烯已亲自迎了出来。“小妹,殿下,请。”
郑秀晶顶着那个勉强的笑,和笑容温和的宋茜一起行了一礼,跟在他身后进了王府。
亲自出迎,既给足了她的面子,又不露声色的抬了北墨质子的地位。她皇兄这么做,是想向到府的一众亲贵大臣们表示些什么?
三个人进入饮宴的厅堂,已入席的亲贵大臣们纷纷站起身来行礼,一番寒暄过后,郑允烯坐了上首的主位,郑秀晶则拉着宋茜坐在了右侧首列的第二张席位。
各式珍馐佳肴如流水般被一一奉上,醇厚的酒香溢满整个厅堂,衬着鼓乐笙箫的喧闹,营造出了一副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
宋茜安然自若的坐在郑秀晶身边,不时往她的碗中夹菜,自己却只吃了少许食物。
她们这一席上的不是西夜人惯喝的烧刀子,而是香醇的葡萄美酒。在夜光琉璃杯的映衬下,赤红的酒色显得益发妖娆多姿,如同此刻在厅堂中旋转出阵阵香风的舞姬。
手指虽不时摩挲着琉璃杯光滑的杯壁,看似是在全神观赏胡旋舞的宋茜却只是在开席之初众人一齐举杯敬酒时以唇略微碰了碰杯沿,杯中的美酒一滴都未入喉。酒旁的热茶倒是被侍女们换了好几回,但每次奉上来是什么样,撤下去时就还是什么样。
上好的檀香在不远处的熏炉中徐徐燃烧,升起一缕缕轻淡的烟气,随着侍女们轻摇宫扇送来的清凉一道飘到席边。
留意到宋茜偶尔举起茶盏就唇,唇不沾茶水,左侧衣袖却在颊边停留片刻的有些怪异的动作,郑秀晶若有所悟的眨了眨眼,借着她给自己夹菜的时机,装着去拿案上的乳酪,在她左腕处轻轻摸了摸。
隔着绣了压金线水纹的袖口,掌下赫然是不平起伏的触感,像是一颗颗圆圆的东西。
回想起在马车上闻到的那股香气,郑秀晶的手在空中略微顿了顿,继续向前,够到了盛有乳酪的玉碗的边缘。
不知为什么,将宋茜在重华殿时轻松自在的样子和此刻这种处处提防的样子一对比,她的心里竟然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