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7、第 17 章

　　第十七回

　　三春花事尽，明月弄影来。

　　时近七月，暑气正炽，每日要等到月出东山之后，日间的热气才不甚甘心的被清凉的夜风驱赶，不再催人大汗淋漓。

　　这一日晚间，因为郑秀晶被敬贵妃留在了钟粹殿用晚膳，重华殿的宫人们便直接把晚膳送进了宋茜所居的偏殿。

　　随侍了这位质子数月，重华殿的宫人们都知道，若是重华殿的主人不在，北墨质子一般都会保持静默，偶尔才会有寥寥几句吩咐，或是出言询问郑秀晶的行踪。

　　私底下，宫人们也会闲言议论，好奇这位质子在北墨的东宫里是不是也是这副很好伺候的样子，还是因为顾忌现下的身份，才不得不勉力忍耐。

　　不过，不论是真的随和还是勉力忍耐，这位质子的涵养都令西夜的宫人们诚心叹服。

　　自入居重华殿至今，宫人们还从未见过她面露不悦之色，更不要说是发脾气了。说不定就连天山在她眼前崩塌，她也还是那副淡然温雅的样子。

　　对于宫人们的这些议论，宋茜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是，没人看得出来她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由于有些苦夏的症状，食欲不盛的宋茜只简单用了一碗碧色粳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就放了筷子，让宫人把食具撤下，自己站起身，踱到了庭院之中。

　　仰头看了片刻横亘夜空的天河，宋茜行至池畔的大石边，撩起衣摆，弯身坐了下去。

　　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

　　斯人独坐，夜风迢递暗香，染满了垂落的衣摆。

　　宫人们识相的也不打扰，送上一壶清茶和小茶杯后便躬身退下，将池边的一方天地留给了她。

　　宋茜一边慢慢的自斟自饮，一边以指作笔，以石为纸，写画着什么。

　　若是有夜间能视物的敏锐视力，便可看出，她指下所画的，依稀是西夜与北墨的山川地形图。

　　庭院门口猛地传来数声明显拔高还略带着惊慌的女声：“殿下。”“三皇子殿下。”

　　正在石上写划的手指一顿，迅速收回，在袖中微攥成拳。

　　一个并不陌生的男声在池畔响起，打破了这一方天地的宁谧：“殿下。”

　　宋茜从容不迫的站起身，抖了抖衣摆，拱手行礼：“三皇子。”

　　写有“庆”字的宫灯散发出黄光，明暗不定的照出了郑允烯深沉难测的神色。“自围场一别，许久未见殿下。小王的生辰就在下月初五。不知殿下肯否赏光，过小王府上一叙。”

　　说话间，他已从袖中取出一封请帖，递到了宋茜面前。

　　宋茜没有去接，而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承殿下盛情，但……”

　　“父皇那边，小王自会去说。”郑允烯打断她的话，又把请帖往前递了递，摆明了不容她再推辞拒绝。

　　宋茜神色不变的接过请帖，再行一礼。“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郑允烯沉沉的一笑，依样回礼。“下月初五，小王恭候殿下大驾。告辞。”

　　目送那几盏写有“庆”字的宫灯消失在重华殿庭院外，宋茜一手拿着那封请帖，另一手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缓缓饮尽。

　　方才在院门处当值的数名宫人战战兢兢的走到她面前，俯身就要下拜。

　　宋茜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低声说：“等下秀晶回来问起，我来答，你们什么都不必说。”

　　宫人们面面相觑了一会，一齐深深躬身行礼。“谢殿下厚恩。”

　　按西夜制度，成年皇子均在皇城外单独立府居住，除每月定期入宫省问母亲外，非传召不得入内廷。但郑允烯与别人不同，凭借腰上那枚由芳贵妃向武威皇讨要来的金牌，随时可以出入内廷。

　　出于对最得父皇宠爱的小妹的顾忌，郑允烯从不踏足重华殿，这次这么公然的登门入庭，让重华殿的当值宫人完全措手不及。何况，郑秀晶不在，重华殿上下也无人敢冒对皇子不敬的罪名将郑允烯拒之门外。

　　不过，依郑秀晶的性子，回来知道当值的宫人竟然让她想方设法要让北墨质子避开的三皇兄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还亲手把请帖塞到了质子手上，必定会大发雷霆的责罚。

　　有质子刚才那句话，即使小的责罚逃不过，至少是不用担心会挨鞭子或是被逐出重华殿了。

　　宋茜点了点头，让宫人收拾走茶具，捏着那封请帖回到偏殿，就着灯火展了开来。

　　请帖的内容不过是略备薄酒敬候之类的寻常客套话，但以西夜文和北墨文两种文字写成，便透出了几分格外用心的味道。

　　将请帖放到案上，宋茜唇角微勾，扬起了一抹鄙薄的冷笑。

　　去岁围场，郑允烯的自称是“我”，今日登门，变成了“小王”。

　　碍于郑秀晶的阻挠，强取不得，便改用“君子好逑”的伎俩？以为她是怀春少女，扮扮吉士便能轻松诱拐她，令她奉上北墨的支持，将“小王”变成未来的“王上”？

　　想要她称一声“王上”，也得有相应的权势和气度才行。

　　瞥了眼不远处的莲花刻漏，宋茜敛起冷笑，恢复到惯常的温和神态，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层的某本书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终于从钟粹殿回来的郑秀晶推开偏殿的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宋茜执卷坐在案前读书的身影，其次听到的是温软的招呼：“回来了。”

　　郑秀晶眉头紧锁，几个大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请帖看了几眼，狠狠掼到地上:“今晚当值的是谁？！”

　　宋茜放下书，站起身，对外面那几个因五公主爆发的怒气而惶恐不安的宫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关上殿门，然后走到浑身散发着戾气的郑秀晶面前，伸手揽她入怀，柔声说：“不关她们的事。你皇兄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院子里，直接就接了。”

　　郑秀晶咬着牙看了眼地上的请帖，再仰头看她:“怕我罚她们，就这么替她们遮掩？”

　　宋茜轻抚着她垂散在背后的长发，语气放得更软了些:“我的确是在院子里，帖子也是我亲手接的。你皇兄上门来请我，你总不能让人把他关在外面。”

　　郑秀晶眉间的戾气稍减，声音却仍旧阴寒：“他跟你说了什么？”

　　宋茜笑了笑，答道：“下月初五，小王恭候殿下大驾。”

　　她的神情虽是正经，却将郑允烯说话的口气学了个八九分像，惹得她怀中的郑秀晶眉梢一挑，笑出了声，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臂也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腰:“到时我和你一起去。”

　　宋茜应了一声，手指依旧在她的发丝间流连不去。

　　郑秀晶的头发很软，垂顺的滑过她的掌心时，有几分轻痒。

　　其实仔细看起来，郑允烯和郑秀晶的眉目隐约有几分相似，按照西夜的标准，也可称为美男子。

　　在北墨语中，“美人”一词既可指漂亮女子，亦可指俊朗男子。美人如花隔云端，此刻，号称“西夜第一美人”的郑秀晶没有高高的呆在云端，而是倚靠在她怀中，可若是郑允烯那样的“美人”……还是永隔在云端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