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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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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初春的微暖在笼罩析津城一冬的寒冷气息中悄然发酵,无声熏出了桃树枝头被硬皮包裹住的小小花苞。
重华殿外,藏蓝深衣的衣袂随着鹿皮靴起落的节奏起伏。一条青玉带妥帖束在腰际,衬得主人的身形益发修长挺拔。
沿着庭中已然化冻的池塘缓步行了数圈,宋茜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片刻浅蓝的天空,转过身,走回了偏殿。
宫人很快奉上白瓷茶盏。“殿下,请用茶。”
宋茜从容的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轻挥手示意宫人退出去。待殿门紧闭,殿内弥漫一片寂然的宁静,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左起的第三个书柜前,取出了第二格的一本书。
书册是北墨坊间寻常可见的样式,内容亦是北墨士子们熟读的经典文赋。
纤长的手指看似漫不经心的翻着书页,不时在某一页的某个字上微微一按,又继续往后翻去。若是仔细看的话,隐约能在左袖的袖口下瞥见一角红纸的踪迹。
许久,书册被放回原位。宋茜若无其事的踱回桌边,端起茶碗,手腕一倾,将少许清茶倒入了茶托中。
一角红纸被两指捻出,浸没入茶托上的清茶之中,转瞬便化散如水,只残余一点碳粉的痕迹。
把茶托中的茶水倒入花盆中,再倒入一点清茶洗涤干净茶托上的残迹,宋茜将茶碗放回茶托之上,再仔细检视了一番,返身走到案前,拣了一支狼毫,蘸润墨色,俯身在宣纸上写起字来。
一篇雅正的小楷很快完成。宋茜提起纸张放到一边,转而开始写第二篇字。
这一篇却不是小楷。落在纸上的东西,与其说是文字,倒不如说是象形的图画,不同于北墨文字的端正,也不似西夜文字的质朴,灵动的笔触间隐然有几分森森的妖异之气。
不长的一篇字,却花了比小楷更长的时间。其间,小狼毫数度悬停在宣纸上方,仿佛是在斟酌些什么。
这一篇写完,宋茜执着笔反复看了数次,直看到墨迹干透,才放下笔,将纸张折成细细的一条,握入手心,走到另一个书架前,取出一层的某本书册,夹入了书页间。
把书册放回,再取出其他几本,宋茜回到案前,放置好书册,走到门边打开了殿门:“殿下还没回来?”
廊下轮值的宫人应声答道:“看时辰应该快了。”
宋茜点头,出到殿外,负起双手,望着东北的天空,悠悠的出起了神。
不过片刻,院门外就响起了一片脚步声。
宋茜转回头,看着一见自己就露出了笑容的郑秀晶快步走过来,唇角微扬,挑出了一抹笑。
郑秀晶笑嘻嘻的走到她面前,脑袋一歪,手臂一伸,就势抱住她蹭了蹭,声音透着不加掩饰的得意:“今日学士们考我的书,我都答出来了。”
宋茜的身体微微一僵,表情仍是不变的温和:“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冷不防听她念了这一句,郑秀晶一愣,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支支吾吾的答:“来如……来如雷霆……收震怒……天地为之……久低昂。”
宋茜高深莫测的眯了眼,一言不发的看她,只看得她一阵发毛,不自觉的就垂低了头,圈在宋茜腰上的手也收了回来:“不对,后一句是……观者如山……色沮丧?
宋茜轻咳一声,转头交代宫人:“把案上的字和书取了,送到正殿。”
郑秀晶郁卒的抬起头,一脸希冀的看她:“那……你答应我的……”
宋茜一本正经的负着手,往旁边踱了两步:“我考你的,你没答出来。”
郑秀晶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啊……包子……”
宋茜瞥了她一眼,摇摇头,脱口说了一句北墨语。
郑秀晶一怔,下意识的扭头去看重华殿中懂北墨语的宫人,却见那个宫人嘴角抽搐,一脸强行忍笑的神情,面色瞬间一沉:“什么意思?”
宫人立刻敛容,偷眼觑了觑她沉凝的脸色,迟疑道:“这……殿下……”
“说。”
一只温软的手伸过来,扣住了郑秀晶的五指:“你再不进殿,包子就真的凉了。”
冰寒的脸色立时转喜:“原来是逗我。”
宋茜微微一笑,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拉开距离,好整以暇的欣赏起了她迅速变换的表情。
郑秀晶的表情十分精彩的变了一轮,最后停在涨红了脸、像是抱怨又不是认真动气的娇态:“我……我本来就是属狗的,怎么样?”
宋茜哑然失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生气了?”
“没有。”郑秀晶绷着脸硬邦邦的答了一句,还是忍不住自己笑起来,“你要是怕我罚宫人的话,下次就别再说我听不懂的话,说了也你自己来和我解释。”
宋茜点头应了一声,牵着她走进正殿,在桌旁坐下。郑秀晶迫不及待的净了手,举起筷子,夹了一枚热腾腾的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往外哈热气,一边嚼着包子,含糊不清的说:“再把那句话说一遍。”
宋茜挑高眉,用西夜语把那句北墨俗语说了一遍:“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
郑秀晶斜了她一眼,一鼓作气扫荡干净笼屉中剩下的五枚包子,才放下筷子,心满意足的喝了口乳酪:“哼,一去不复返,一个也不给你。”
宋茜笑着不说话,只是拿起宫人随吃食一起奉上的一方绢巾递过去,示意她擦拭嘴角的食物残迹。郑秀晶接过绢巾擦了擦,转转眼珠,凑到她面前,好奇的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在哪里学的做包子?”
堂堂的北墨东宫居然会做吃食,还做得如此美味精致,简直是旷古未闻的奇事,堪称惊天地震鬼神。
虽然先哲有云“君子远庖厨”,不过按照郑秀晶的理解,先哲们多半是手艺太烂,被主理膳食的人踢出厨房,才在羡慕不平之下说出了这种话。如果他们像北墨东宫这样上得朝堂,入得膳房,大概典籍上的话就要变成“君子必入厨也,不知厨事非君子”了。
“嘉平城西市的某家食肆。因为偷溜出宫时常去吃,和老板混熟了,就央着她教了我做。”
郑秀晶瞬间来了兴趣:“那你还会做什么?”
宋茜以手托腮,似笑非笑的看她:“殿下打算往御膳房加派人手么?”
郑秀晶一怔,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就是问问,问问。”
“析津缺一些北墨菜肴惯用的食材。所以殿下还是不必知道我到底都会做些什么,免得知道了又吃不到,徒然心伤。”
云淡风轻的笑颜看在郑秀晶眼中,很是令人气结:“哎……”
宋茜径自站起身,踱到书案前,拿起一卷书冲她晃了晃:“包子吃完了,该念书了。”
郑秀晶耷拉着眉毛蹭到她身边,垂头丧气的接过书,无精打采的翻开,念了起来:“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念着念着,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断续,目光也从书卷飘到了身边人笔下的宣纸上。
“五十年间……似反掌……酥琼叶,云英面,蟹酿橙……”
温和的女声镇定的打断了她:“风尘鸿洞昏王室。”
郑秀晶一凛,目不斜视的再度看向书卷:“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