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第十五回
色泽金黄的美酒在被举起的玉碗中微微荡漾,衬得芬芳的酒香越发浓郁。
轻嗅了几下酒香,再微抿一口,宋茜浅笑着放下玉碗:“洞庭春色。”
郑秀晶不敢置信的瞪着她,举手命宫人奉上了一只银制酒杯:“这个呢?”
“莲花清。”
宫人再奉上一只海棠石冻杯。
“昆仑觞。”
犀角嵌银杯。
“苍梧寄。”
郑秀晶还想命人继续去搬更多的酒,却被宋茜温和的拦住了:“够了,小心别人以为重华殿把天一堂的学士们都请了来彻夜饮宴狂欢。”
郑秀晶不情不愿的转回身,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紧盯她:“一尝就知道是什么酒,你全部都喝过?”
宋茜微微一笑,抬手指向桌上的杯盏:“凑巧这些都喝过而已。”
“堂堂的东宫,居然如此贪杯……”
宋茜从容不迫的端起犀角嵌银杯,对她一敬,朗声吟道:“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郑秀晶无可奈何的摆了摆手:“好好好,爱酒不愧天,合天地之道,不是贪杯。”
宋茜饮了一口苍梧寄,放下犀角杯,五指一扣,举起了玉碗:“南湖秋水夜无烟,奈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郑秀晶应声自她手中抢过玉碗,喝了一口:“洞庭的春色就是这样吗?”
宋茜瞟了那只玉碗一眼,略略一顿,才答道:“洞庭八百里,春色碧于天。怎么会是金色?”
郑秀晶悠然神往的想了片刻,喃喃重复道:“洞庭八百里,春色碧于天……”
宋茜挑了挑月牙眉,笑得狡黠:“你想尝尝么?”
“哎,尝?”
宋茜点点头,站起身:“稍等。”
郑秀晶莫名其妙,又是期待又是怀疑的等了一会,怎么也想不出北墨东宫要怎么把千里之外的洞庭湖的春色取到天寒地冻的西夜来。
宋茜很快回到殿内,故弄玄虚的合拢双手,伸到一脸好奇的郑秀晶面前:“喏。”
郑秀晶迫不及待的掰开她的手,只看到一个精巧的冰裂纹茶罐,表情顿时变得失望:“这哪里是洞庭的春色?”
宋茜神秘的一笑,招手唤来宫人:“去取前几天下雪时接了封坛的水烧开,再取两个白瓷杯来。”
风炉聒噪,很快将纯净的雪水烧开。宋茜用竹制茶夹从茶罐内夹取了一小撮茶叶,分别放入两个白瓷杯中,执壶注水。
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嫩绿的茶叶在瓷杯中载沉载浮,条索舒展,如春日的杨柳般写意。
郑秀晶恍然大悟,笑着一拍桌案:“君山茶!”
北墨东宫没有诓她——清明前采摘炒制的君山茶,确是满杯洋溢洞庭春色。
细细品完一盏来自千里之外的洞庭春色,郑秀晶兴致勃勃的挪到宋茜身边,缠着她要听北墨的风俗趣事。宋茜噙着浅浅的笑,一边又往她的杯中续了茶水,一边挑了些有趣的风土人情传说闲话讲给她听。
也不知听了多久,眼皮打架打得实在累了的郑秀晶头一歪,栽进了宋茜怀中。宋茜一惊,下意识的伸手搂了接住,低头一看。
几缕长发淘气的从鬓边垂下,拂在净白如玉的面颊上,给她怀中的人平添了几分与真实年龄相符的稚气。
宋茜轻轻推了推怀里的人,不见有反应,又试着想把郑秀晶紧扣在自己指间的手掰开,不料却像激到了对方一般被握得更紧。
旁边的宫人看出她的为难,向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却被她举手挡住。见她摇头,宫人会意的行了一礼,放轻手脚收拾走案台上的酒具餐盘,又添了新茶,并送了两条轻软的小被子来。
把被子仔细盖到郑秀晶身上,宋茜对宫人点点头,以口型无声令她们退下。
听着宫人们轻悄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宋茜环视了一周殿内,又将视线转回郑秀晶脸上。
偌大的重华殿内,只有两个人身边的宫灯还亮着,晕黄的光柔和的洒在这一角,渲染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
犹如北墨东宫此刻无法自见,亦不自知的神情。
袅袅婷婷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析津城内外,不论十里路,还是百里路、千里路,应该都找不到比郑秀晶容貌更出色的人了。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西夜最尊贵的公主殿下,为什么可以这么安然的在她这个质子的怀中沉睡?是真的对她缺乏戒心,还是笃定她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纤长的手指不自觉的抚上了腰际的玉带。
棋楠固然难得,昆仑青玉却也不易求。她以棋楠木簪相赠,可说是多少存了试探与通融的心思,那郑秀晶以玉带相报,又是为了什么?
不其然的,一首古老的北墨诗谣在她心间浮现——“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大约是觉得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宋茜自嘲般的轻笑了几声,甩甩头。
一角红纸忽然凭空落下,被一道劲风送至她身边的黄铜宫灯灯罩内,一点点被火光炙烤,卷曲,如鬼魅般消逝成暗黑的灰烬。
月牙眉微挑。柔若无骨的手轻柔覆上郑秀晶闭合的眼睑:“秀晶。”
唤过几声,不见怀中人有动静。宋茜稳稳保持着手覆住怀中人眼睛的动作,自己的目光却如炬般投向了重华殿殿顶的梁栋之间。
一抹淡如风的微笑自唇畔滑过。长睫轻敛,将视线复垂落回郑秀晶的睡容上,仿佛从未有过方才那投向梁上的一瞥。
又一张红纸飘落,依旧落在宫灯的灯罩内。
星眸微移,眼波流转,在火光吞噬干净纸张前,将其上以炭笔书写的“千秋万岁”四个北墨文字收入眼中。
笑意从眸中漫延至眉梢。宋茜垂眼看着熟睡的郑秀晶,抬起手极快的做了个手势。
梁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若不是有心捕捉辨别,多半会以为那只是夜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天光再次透过窗棂投入重华殿,将正殿内室照得一片亮堂。
郑秀晶困倦的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看向左右。
同以往的任何一日一样,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独自一人。
听到她的招呼,候在外面的宫人立刻推门入室,服侍她更衣梳洗。
“人呢?”
“四更时回去了,说如果殿下您醒了,让人通报一声。”
“那还不去?”
片刻过后,神清气爽的宋茜跨过重华殿正殿的门槛,在郑秀晶身边坐下,示意随行的宫人把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放到了桌上。
郑秀晶探头看过去,扑哧笑了:“包子?”
十二枚褶皱分明、面皮白净、小巧玲珑的包子整整齐齐的在笼屉内列成一个圆阵,看起来煞是可爱,几乎让人不忍动筷。
“嗯,这是北墨新岁时必须吃的。”
“你让膳房做的?”
宋茜似笑非笑的斜了她一眼:“我自己做的。”
郑秀晶刚拿起的筷子啪的掉回了桌上:“你做的?!”
“嗯。”宋茜淡淡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放心,可以吃。”
同一时刻,空无一人的重华殿偏殿内,一个已散尽了热气的笼屉安静的躺在案台上,垫在细竹片上的纱布还残留着被包子压过的痕迹。若看得再仔细些,还可以在纱布的边缘处找到数星用于包裹携带食物的油纸的残片。
正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你怎么不多做几个?”
“再多做不来。”
“那下次……”
“这个只在新年时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