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4、第 14 章

　　第十四回

　　七日休假过完，去天一堂读了几日书，郑秀晶又兴高采烈的迎来了上元节的三日休假。

　　被她拖着看烟火赏百戏，宋茜也没能在重华殿踏实的得个半日清闲。除了某些场合因为有郑允烯而被郑秀晶刻意安排她避开外，其他时候，她都陪着郑秀晶在内廷嬉游。

　　其间也曾在路上遇到过几次芳贵妃。每次远远望见引领宫人的服色，郑秀晶都会脸色一变，手腕一转，下意识的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倘若不是顾忌到五公主的面子，她还真会忍不住的笑出来。

　　刚满十三岁没多久的郑秀晶比她矮了一截，这样站在她身前，不止起不到遮挡的作用，反而越发引人注目。何况，放眼西夜内廷，能被公主殿下亲手相牵又不着白衣金饰的人唯独她一个，芳贵妃再看不出来，就该请太医入宫诊疗眼疾了。

　　不知是因为另有打算，还是因为郑允烯特别交待过，每次擦肩而过时，芳贵妃都像没看到她一样，单只含笑和郑秀晶寒暄几句。不过，在擦肩而过的几个瞬间，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道估量的视线犹如芒刺般密密扎在她背上，分明传递着不善的心思。

　　郑允烯之心，内廷皆知。

　　郑秀晶像小狼护食般对她的遮护，内廷皆见。

　　上元节过后，新年的喜庆氛围渐渐减淡，析津城内外又恢复了劳作有序的日常景象。

　　二月初一，阴云低垂，风挟带着落雪前的冷气吹过了重华殿庭院内池塘结冰的冰面。

　　郑秀晶下了学，匆匆赶回来，也不进正殿，直接敲开了偏殿的门。

　　端正坐在案台后方，正手执一卷书读得入神的宋茜应声抬起头:“回来了。”

　　随手把轻裘交给在偏殿轮值的宫人，郑秀晶快步走到她面前，抽掉她手中的书，拉她起身:“怎么你今天还读书？”

　　宋茜奇怪的反问：“我今天不该读书？”

　　郑秀晶扫了眼案台上堆积的书册，大部分都是她应宋茜的请求从掌管典籍书册的皇史宬借调的以西夜文写就的史册、典通等。

　　在手不释卷的北墨东宫眼中，这些书是不是西夜内廷最可爱的东西？要不怎么整天捧着读个没完？

　　“按永徽历算，今天不是除夕吗？天一堂的学士们都向父皇告了明日的假，说要饮宴庆祝。”

　　宋茜微微一怔，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嗯。”

　　北墨通行两套历法，一套是与西夜相同的太和历，主要由工商士人使用，另一套则是符合农时的永徽历，主要由农人使用。但依传统，北墨上下都以永徽历的年岁更替为准庆祝新岁。这一日，正是永徽历的除夕，北墨人最隆重的节日。

　　“还有，明日是二月初二，你的生日。”郑秀晶眨着眼，像献宝一样数说着,“我让她们多做了几个菜，我陪你一起过年和庆生。”

　　宋茜含笑望着她，眼底隐约有一分促狭:“又过一次年，是不是要再封一次压岁封？”

　　郑秀晶一愣，笑出声来:“不用，该是我还你一封压岁封。”

　　宋茜轻笑着抽回手，整理好案上的书卷，复又顺着她指间的缝隙扣紧了手:“只有年长者封给年幼者，没有倒过来的。”

　　尚带有些微稚气的清冷声音不服气的应声说：“那生日贺礼总可以有年幼者给年长者的吧？”

　　“嗯。”

　　郑秀晶转了转眼珠，视线扫向宋茜的腰际:“哎？”

　　素日里只系着色泽简淡的宫绦的地方郑而重之的被束上了一条玄黑锦缎为底，暗红线凤羽纹为饰的腰带。

　　这腰带的式样与质地和宋茜当日在应天殿穿的朝服相类，想来应该是东宫的正式袍服的一部分。

　　西夜沿袭了居延人从北墨学来的礼仪典制，新岁须着正式的礼服。倘若不是身在西夜为质的话，她眼前的人此刻是不是该穿着肃穆典雅的储君袍服在嘉平城接受臣民拜贺，而不是像这样默默的只换了一条腰带，聊表尊奉朝礼之意？

　　见她半晌没说话，宋茜笑容一敛，收回手，举步要向内室走:“请殿下稍等，我去换一身衣服就来。”

　　立时显得生疏的称呼让郑秀晶眉头一皱，拽住了她的手腕:“没事。”

　　宋茜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柔和却坚持:“还是换了吧。”

　　“等一下。”郑秀晶手指一勾，松松的搭上了她的小指:“去把东西拿过来。”

　　随侍的宫人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偏殿，过了一会，又捧着一个漆盘回来:“殿下。”

　　郑秀晶挥了挥手，示意她把漆盘放到案上:“你们先退下吧。”

　　宋茜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看着殿门合上，看着她伸手从漆盘上拿起一条玉带，探手过来，顺着那条墨黑腰带的上围绕了一圈，合拢，扣紧。

　　棋楠的气味缠绵悠长，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淡雅香气悄无声息的袭来，混着细软发丝拂在颊上的轻痒，令宋茜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在北墨时，她的袍服都是宫人们伺候着穿上的，郑秀晶此刻的动作，她并不陌生。

　　可是，近到几乎身体相贴，近到更像是亲密的拥抱而非单纯的束腰带，近到她只要一低头，唇角就会碰到光滑柔顺的发丝，这样的姿势和感觉，她很陌生。

　　一丝异样的情绪浮起，打了个旋，又沉进深不见底的心海之中。

　　郑秀晶一无所觉的解下那条墨黑腰带，退了一步，眯眼看了一会，仰起脸，笑得烂漫:“喜欢吗？”

　　眼睑低垂，将视线从十三岁少女天真的神态移到腰际的玉带:“嗯，喜欢。”

　　一十二枚昆仑青玉打磨镂空而成的玉板扣，未雕刻西夜崇奉的白虎图腾，只以洗练的刀工刻了云海升腾的图纹，用皮革外裹淡青丝缎穿起为一条，不同于皇族喜用的金饰腰带的张扬耀目，却自有光华内敛的清贵之气。

　　的的确确是合她心意的好礼。

　　郑秀晶笑眯了眼，扬手把墨黑腰带递还给她:“喜欢就好。”

　　宋茜略一点头，反身回到内室，收好腰带走出来，接住了郑秀晶伸过来的手。

　　青衫玉带，白衣金饰，一敛一张，相称相宜。

　　宛如画中人，只是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