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3、第 13 章

　　第十三回

　　朔风凛冽，夜空像是被清寒的空气凝固住了一般高远深邃。

　　依稀听到重华殿外传来的鞭炮声，宋茜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稳稳的落下了一枚如墨般漆亮的黑子。

　　爆竹声中一岁除。按照西夜的历法，今夜是除夕。身在析津的皇族子女都依例去了泰元殿守岁，要等到子时过后才会回各自的居所稍作休息，天明再入应天殿向武威皇朝贺新岁。

　　随手挑了挑灯花，宋茜拈起一枚白子，略一凝思，落子于棋盘之上。

　　十数日前，奉命出宫去馆舍探望的大宫女带回了琴华安好的消息，说随侍她多年的女官只问了几句她的饮食起居，然后朝皇城的方向行了一礼便再无他话。

　　在人檐下，处处当心。琴华如此，她亦如此。

　　虽然天性中的那份淡定洒脱与自小被教养出的岳峙渊渟的气魄让她时时都是一副沧浪稳泛波澜不惊的样貌，但在平和温雅的面容之下，那些外人窥探不破的心思却是暗潮涌动，丝缕勾连。

　　便如此刻的棋局，看似彬彬有礼，互不相逼，实则锋芒暗藏，引而不发。步步相扣，环环相构，思虑周详，滴水不漏。

　　灯火通明，在莹润的棋子上跳跃出点点星亮，也分明的照亮了棋盘边缘铭刻的两行北墨文字——“方如行义，圆如用智”。

　　一局下毕，宋茜从容不迫的收好棋子，起身走到殿门处，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雪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下的，纷纷扬扬，漫天飘洒，已在地面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映着殿内的烛光，晶莹闪烁，颇为赏心悦目。

　　宋茜浅浅一笑，举步跨出殿门走到庭中，信手捡起一截枯枝，俯身在雪地上写了两行诗——“夜月不落孤灯长，无根雪水比春江”。

　　细密的雪绵延不绝的自天而降，落在她只以青绸发带随意束起的长发上，融成晶亮的一星两点。

　　正殿的门忽然开启，传出了守夜的宫人略带惊慌的声音：“殿下，您怎么……”

　　宋茜丢开枯枝，笑着对宫人摆了摆手。“下雪了，出来看看，不碍事的。”

　　宫人尚未答话，庭院大门处已响起了另一个有些清冷的女声：“你怎么只穿了这么点就出来了？”

　　宋茜应声转过头，正对上郑秀晶快步走过来的身影。“回来了。”

　　郑秀晶皱着眉拉住她的手，一步不停的往殿内走:“之前还说我……”

　　宋茜微笑着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轻拍掉她外衣上的雪尘:“回来了就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你先陪我吃点东西。”

　　两个人进入正殿，立刻有宫人迎上来替郑秀晶脱下沾了雪珠的狐裘，另有宫人将火盆移近桌边，并奉上了两盏温热的乳酪和一些小点心。

　　宋茜举箸夹了一枚金银丝卷，却并没有往自己这边送，而是放进了郑秀晶面前的白瓷碟中:“刚才在那边没好好吃吗？”

　　“守岁又不是让我去好好吃东西的，光应付那些来敬酒的人就够我忙的了。”郑秀晶一边吃点心，一边含糊不清的抱怨道。

　　宋茜看了眼她面颊上因酒意而起的红晕，微微皱眉，唤来宫人，轻声嘱咐了几句，又夹了一枚点心给她:“那明早的朝贺呢？一直到群臣贺礼完毕，散朝回来才能吃东西？”

　　“我早起会先吃一点，然后回来再吃正经的。”

　　宋茜眉头未展，却也没再说话，缓缓的喝完了自己的那碗乳酪。

　　待郑秀晶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宫人送上了热腾腾的醒酒汤:“殿下，请用。”

　　郑秀晶闻了闻醒酒汤的味道，微鼓起面颊，像是不满又像是撒娇般的看向宋茜:“这个不好喝。”

　　“喝。”

　　宋茜的语气和声音虽轻柔，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让郑秀晶不自觉的一愣，乖乖端起碗喝了下去。

　　见她喝完醒酒汤后一副龇牙咧嘴的怪相，宋茜淡淡一笑，从宫人捧过来的瓷碟中拈起一枚糖饴递向她:“喏。”

　　郑秀晶却没有伸手接，反而是毫不客气的一探头一张嘴，就着她的手把糖吃了下去。

　　宋茜一怔，手在空中滞了一滞才收回:“好了，睡吧。我回去了。”

　　郑秀晶立刻抬手拽住她的衣袖说了句什么，由于嘴里还嚼着糖的关系，宋茜只模糊听到了“朝”“等”几个字:“什么？”

　　郑秀晶梗着脖子咽下糖，又重复了一遍：“你明天等我朝贺回来和我一起吃早饭。”

　　宋茜笑了笑，点头:“当然要等你。”

　　郑秀晶不松手，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会，期期艾艾的说：“还有……”

　　宋茜等了片刻，不见下文，轻轻自她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似笑非笑的一拱手:“还有新年压岁封，明日一并奉上。可以放心去睡了？”

　　郑秀晶脸一红，讷讷的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让宫人伺候着更衣梳洗睡下。

　　次日天光微晞，睡得迷迷糊糊的郑秀晶被宫人唤起身，匆匆吃了半碗粥，换上一身正式的朝服，哈欠连天的往应天殿去了。

　　一元更始，上至武威皇，下至在应天殿外广场上列队的低级官吏，无一不换上了簇新的服饰。笑容满面的接受过皇族子女与臣子们的朝贺，再依例颁赐了元旦的封赏，武威皇心情极好的一挥衣袖，慷慨的在礼制规定的五日休假外又加了两日。

　　虽然饥肠辘辘的在应天殿站了许久，但听到可以有七日休假，不必去天一堂读书，郑秀晶立刻从一脸不耐烦变成了微笑的表情，等朝贺一结束，便寸步不停的赶回了重华殿。

　　听到宫人们在庭院里向郑秀晶问好的声音，宋茜放下小狼毫，整了整衣服，将案头的一封礼物纳入袖中，迈出了殿门。

　　一见她出来，郑秀晶就咧开了嘴。宋茜抿嘴一笑，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礼物，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故作恭敬的呈上：“恭祝殿下新岁平安，万事胜意。”

　　郑秀晶接过礼物，迫不及待的就要拆开。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从面前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先进去吃饭。”

　　郑秀晶不甚情愿的攥着礼物被牵进了正殿。等候的宫人立刻逐样摆开各色餐点，在两个人面前各自又摆了一个银碗，然后往碗里盛了一个饺子。

　　宋茜愕然的盯着那个有自己半只手掌大小的饺子看了好一会:“这是？”

　　郑秀晶显然被她的神情逗乐了:“饺子，初一早起必须吃的。”

　　宋茜迟疑片刻，慢慢拿起筷子，看了眼摆出一副等着观赏自己怎么对付这只大饺子的架势的郑秀晶:“你不吃？”

　　郑秀晶滴溜溜的转了转眼珠，也跟着拿起筷子:“吃。”

　　接下来，两个人你看我，我瞪你，谁也不动筷子，都等着看对方怎么吃。

　　旁边伺候的宫人强忍住笑，轻轻咳嗽了一声。

　　宋茜想了想，从郑秀晶脸上收回像在较劲的视线，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夹住大饺子的中段，咬了一小口顶端。

　　郑秀晶先是一愣，紧接着笑出声来：“我还是头一次见人吃这个吃得这么斯文。”

　　宋茜斜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又咬了一口，嚼完，再咬一口……

　　郑秀晶看得很高兴，高兴到忘了要吃自己的那份，直到宋茜慢条斯理的咽下最后一口，放低筷子，虚虚一指她的碗时，才惊觉饺子已有点凉了，赶忙大口吃起来。

　　宋茜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端起瓷盏啜了一小口清茶。

　　郑秀晶飞快的吃完饺子，又咕嘟咕嘟的喝了一碗乳酪，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礼物，好奇又兴奋的拆了开来:“咦，这个好玩。”

　　在那封礼物之中，有一册以清秀小楷写成的祈求平安的佛经，还有数枚精巧可爱的小金锞子，造型有如意、砚台、书册等，背面均以极细的笔划刻了“平安如意”四个字。

　　宋茜淡淡一笑:“喜欢就好。”

　　郑秀晶一边爱不释手的把玩那几枚小金锞子，一边问：“北墨的压岁封是这个样子的？”

　　“爷爷给过我的都是这样，不过佛经会换成翰林学士抄写的典籍。普通人家给的是红绳穿起的铜钱，有些讲究的还会把铜钱穿成瑞兽的样子。”

　　郑秀晶下意识的“咦”了一声。

　　按礼，前朝先王应被称为“皇祖考”，可是，这位一向举止合礼的北墨东宫却亲昵的用了 “爷爷”这个不合礼制的称呼。

　　宋茜有点疑惑的挑了挑眉:“怎么？”

　　郑秀晶回过神来，摇头:“没什么。”

　　孝恭王在承继大统前只是个封在京外的亲王，照理说，北墨东宫与先王应该没有多少亲近，甚至是见面的时间才是。可似乎，宋茜对已故的祖父感情颇深，连称呼的不合仪都没有注意到。

　　不过，这一声“爷爷”，倒是让总透着淡淡疏离感的北墨东宫平添了几分带寻常烟火气的温暖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