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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二十七回 ...

  •   第二十七回

      目送宋桓出了小书房,宋楷忐忑的转回头看向宋茜。

      皇姊叫他留下做什么?有差事给他还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天地可鉴,他一点都不想掺和宫斗这种麻烦的事。有那个心力和工夫,他宁可窝在府里的工坊倒腾他的那堆玩意儿。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早逝的二哥喜欢游山玩水,三姊喜欢面首和权势,五弟喜欢读书,六妹喜欢首饰衣裳,七弟还没来得及显露出喜欢什么就被老天爷收走了,他自己则喜欢和工匠们厮混,画画图,做点新鲜的机巧物件,至于皇姊……

      好像从没见她特别喜欢或在意什么人或东西,可能是因为天子不可有私,怕有了喜欢的在意的就成了弱点吧。

      所以说,那个位子到底有什么好坐的?

      “你想离开京城吗?”

      没想到宋茜开口就直接戳破他的心思,宋楷一呆,下意识开口告罪。

      若非就藩、办差或被流放,宗室不得出嘉平方圆二百里的范围。虽然他留在京中也做不了什么,但在父王病重的时候离京,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要被流放的不祥意味。

      “不必告罪,说实话。”

      偷觑了两眼,见宋茜不像要发作他的样子,宋楷横下心,答道:“想。”

      “你想去哪里?”

      “没去过的地方。”

      宋茜笑了笑,起身从书柜上取出一个卷轴和一本书册递给他。

      宋楷不解的接了,按她眼神的示意打开书册,翻了两页,眼中蓦然大亮:“这……这是……给我吗?”

      “嗯。”

      宋楷合起书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又展开了那卷卷轴:“哇!原来西夜再往西有那么大的地方!皇姊,你这是……”

      书册是他搜寻了许久都没找到的前代名匠的著述,卷轴是包括郢陆和更远的地方的地形图——对他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能让他做梦笑醒的宝物。忽然给他这些,皇姊是什么意思?

      “宗室非就藩不得离京,若是就藩,非蒙传召,不得离藩。不管是哪一种,对你来说可能都是折磨。我知道你不想被卷入京中的明争暗斗,对权势地位也不在意,如果你想离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没去过的地方,我可以成全你。”

      宋楷迟疑了片刻,低声问:“条件是?”

      “没有条件。”

      “啊?”

      “你可以带家小一起走,不用留她们在京中为质。非要讲条件的话,书册上的东西,若是你做了出来,遣人送一份回京。”

      “……就这样?”

      “嗯。”

      宋楷握着卷轴和书册垂头想了一会,躬身道:“谢皇姊成全。”

      “嗯,你想走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作安排。”

      “谢皇姊。”

      “没事了。你去吧。”

      宋楷行了礼,向门边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轻声道:“皇姊,你……多保重。”

      他原想问皇姊是不是真的和三姊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得可笑。

      大位之争,不死不休。

      “嗯。”

      宋楷离开后,宋茜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接着踱至窗边,朝着天权殿的方向扬起了一个自嘲的笑。

      不是带着敬意的畏惧,就是无法掩饰的害怕——她的手足们在她面前通常只有这两种神情,就像刚才的宋桓和宋楷。像宋芷那样公然挑衅或不服的举止……说实话,头几次看到的时候,她真觉得挺新鲜有趣的。

      不过,以东宫的身份而言,还是让宋芷和其他人一样怕她比较好。

      虽然北墨不像西夜那样直到君主驾崩的时候才定下继位者,但在北墨,储君的地位并不像一些外族人以为的那般稳固。

      北墨立国六百年,史上第一次传位就是踩着时任储君的尸首完成的。

      虽然太宗贞观王是北墨史上最著名的贤君之一,在位期间励精图治,文治武功皆有可观,但这不能改变他发动兵变弑杀时为储君的兄长并逼迫父亲退位的事实。成王败寇,尽管登基后的贞观王用各种方法迫使史官将被杀的兄长写成昏庸好色之人,并仅追封其为王,将谥号定为寓意尸位素餐的“灵”,但皇族中人和诸多朝臣都不认同这种颠倒黑白的做法,为安抚宗室和朝臣,贞观王最终将兄长的谥号改为不中不过的“隐”,并于贞观十六年追晋封其为皇太子,算是隐晦的最终承认了兄长的正统地位。

      玄武门之变仿佛开启了某种对北墨储君的诅咒,贞观王先是立长子为东宫,后长子与其胞弟争斗,阴谋效仿贞观王发动兵变逼宫夺位,阴谋败露后被废,充军至黔州,不久郁郁而终,继立的储君虽顺利登基,却软弱无能,被王后武氏把持朝政。为了阻止受朝臣拥戴的东宫兼自己亲生的长子与自己争权,武后竟不惜毒杀东宫,继立次子为储君,后又将次子废为庶人流放巴州,四年后遣使逼其自尽。再之后的百余年间,天子与东宫相互猜忌,东宫逼宫或天子杀子的血腥戏码不断上演,导致朝野动荡,国力大损,直到起兵谋反,逼杀侄儿的成祖永乐王登基后,北墨才逐渐恢复安宁。

      然而,笼罩在储君头上的诅咒般的阴影并未消散。她的曾祖原本立长子为储君,后因长子与朝臣结党而废储,废后不久又复立长子,几年后又废长子,听任余下的子女明争暗斗,直到驾崩前才定下由她的爷爷继位。但是,爷爷的儿子,她的叔伯们也不消停,在泰定五十年爷爷病重时,她的大伯,当时的东宫发动兵变,造成最终致使包括大伯自己在内的五名皇子及其家眷尽数丧命并株连众多宗室和臣子的泰定之乱。

      汲取泰定之乱的教训,她父王一再教育其他子女要谨守为臣的本分,谁知到头来还是避不掉其他子女与东宫争斗的厄运。

      不过,同为居嫡长的东宫,她比之前那些或被废或被杀的储君们幸运得多的是,她有一个毫不猜忌她的父王。

      如她父王这般全心信任东宫的君主亦不常见。当年贞元王因猜忌欲杀东宫,被白衣宰相李邺侯劝阻。为说服贞元王,邺侯提起贞元王的祖父至德王在位时的旧事,言道当年至德王听信谗言杀子建宁王,令贞元王的父亲,当时的东宫惶恐不安,时常念诵章怀太子所作的《黄台瓜辞》。听邺侯讲完旧事并念了《黄台瓜辞》后,贞元王既感且悔,流泪打消了杀东宫的念头。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这首《黄台瓜辞》是武后次子章怀太子被流放巴州时所作,影射的父子相疑相残而致的惨剧正是天家最不愿触及的伤心事。然则章怀太子最终未能躲过被迫自杀的宿命,更不是不幸的北墨储君们中的最后一个。

      她不是天生冷血残忍,若有机会,她也愿意和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有郑允浩和郑秀晶那般深厚的手足之情,但是,从那枚红色铅丸被发出之时起,宋芷与她之间就已经没有了任何回转的余地。

      天权殿的那个位置只能容下一人,如果她想坐上去的话,就不能留任何觊觎那个位置的其他人。

      教她这道理的人,不是爷爷,不是父王,而是大伯。

      其实爷爷自她出生起就待她与其他孙子女不同,一部分原因是看重她的母家,另一部分则是出于对她大伯的私心——她大伯子嗣艰难,前后有过八九个子女,全都没活过五岁,连番的打击加上其他兄弟子息繁盛所带来的比较的压力令她大伯一度消沉不已,心疼长子的爷爷再三权衡,最后决定,由于第六子与其他手足最为和睦,就从他未来的孩子里选一个,在合适的时候过继给长子为嗣。

      因为她母家的关系,她被爷爷和大伯一致选中,成为同辈中唯一一个自出生起就由爷爷亲自教养的幸运儿。

      虽然后来发动兵变残杀手足,但她大伯对她始终是既亲切又严厉,俨然一副对待自己孩子的架势,在她启蒙之后也不时传授她自己的心得,即使当时幼小的她并不能真的明白他在说什么。

      而那些心得中就包括了那一句——“茜儿,日后若是遇上想和你抢东西的手足,千万不要让他,也不要心软,该杀就杀,不然你不杀他,他就要反过来杀你。”

      当时的她懵懂的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头,问:“大伴前几日给我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爷爷也说,手足之间要友爱和睦,不能争抢。为什么您和他们说得不一样?”

      大伯笑了笑,蹲下身,凑到她耳边说:“你爷爷说的不一定都对,但你在他面前一定要说他都是对的。有些事你爷爷不会教你,但我不想瞒你。你现在还小,不懂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还有,刚才我教你的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我不教其他人,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连爷爷也不能说吗?”

      “不能。”大伯退开一点,向她伸出手,“来,拉钩,我们谁都不说,说出去的是小狗。”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勾了勾大伯的小指:“好。”

      她遵守了和大伯的约定,没有告诉任何人——尽管她后来曾在许多个夜里想过,倘若当时她告诉了爷爷,是不是就能让爷爷提早发现大伯的异常,进而阻止泰定之乱的发生?是不是就能有机会让她大伯和她二伯、四伯、五伯消除嫌隙,避开兄弟相残的惨剧?

      可惜,世事没有倘若,已去者不可挽回。

      就像大伯当年教她的那样,她不杀宋芷,宋芷反过来还是要杀她。

      大位之争,不死不休。

      区别只是,宋芷是被她赐死,还是死在汪玘、韩弼或其他什么人手上。

      其实,在宋桓来向她揭发汪玘的不臣之心前,汪玘昨夜密会宋桓的消息就已被报入了玉衡殿。

      在看似和谐的表面下,宋芷、韩弼和汪玘各有各的小算盘,真到了起兵逼宫那一步,不用别人挑拨,这三个人大概直接就能打成一团。

      为利而合者,自然不会忌惮为利捅对方刀子。

      她需要做的,除了暗中推那三个人一把外,就是尽量避免这场争斗伤及无辜,比如不想惹麻烦的宋楷。

      即便没有这场争斗,她迟早也要把这几个手足都送离嘉平——按例,天子的手足若留居京城,需每五日入宫请安。与其费时费力做这种她和他们都肯定不会喜欢的虚礼,还不如一别两宽,他们去过他们的小日子,她多得点空闲陪郑秀晶。

      尽管,不知何时郑秀晶才会来。

      想到这里,宋茜怅然的叹了口气,走回案后,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奏疏。

      数柱香后,一名內侍小步趋入室内,低眉禀道:“殿下,徐贤徐大人出使西夜归来,在殿外求见。”

      “宣!”

      片刻,徐贤行至案前,微笑着行了一礼,轻声道:“殿下,臣回来了。”

      宋茜一边挥手让其他人退出去,一边起身快步走到她旁边,拉她在就近的椅上坐下:“坐下歇着,这一路赶着实在辛苦你了。郑允浩没为难你吧?”

      “如殿下所料,没有。他看了书信,没答应殿下所求之事。”徐贤顿了顿,放慢声音道,“我见到公主了。”

      宋茜蓦然僵住,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是说……?”

      “我见到殿下心心念念的那位了。”徐贤含笑清楚答道,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副护手递给她,“这是她让我带给殿下的东西,是给殿下练弓箭时戴的。”

      假装没注意到向来沉稳的东宫殿下接护手时那近似于抢的急切动作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徐贤继续说:“那位说,让殿下再等等她,她不在的时候,殿下要好好吃饭,多歇着,别傻乎乎的什么都自己硬扛。练弓箭的时候小心磨破手。不管她皇兄瞎说什么,她都不信,她只信殿下。”

      宋茜别开脸,使劲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眶,声音带了些微喑哑:“还有呢?”

      “没了。当时仓促,公主只来得及说这些。”

      “郑允浩怎么会让你见她?”

      “这个……长话短说,西夜新皇以为我不通西夜语,让我呆在侧殿偷看他给公主安排的相亲,后来机缘巧合,殿内只剩下我和公主,公主就跟我说了刚才那些话。相亲没成。”

      宋茜转回头,语气染上了自己未察觉的笑意:“因为她把人堵回去了?故意当着郑允浩的面?”

      “嗯。殿下不妨猜猜,公主是怎么堵人的?”

      宋茜白了徐贤一眼:“别这么笑,这么笑像允儿,奸诈。我猜,她拿她父皇的话堵人,要么骑射本事出众,胜过郑允浩,要么身家丰厚,胜过她姐夫净饭王。郑允浩安排的肯定是个西夜人,论骑射,不敢也很难胜过郑允浩,比身家,就算胜过净饭王,也绝不敢让郑允浩知道。这两条中的任一条西夜都没人能满足,所以这一次相亲堵回去,那个人出去把话一传开,就算郑允浩想安排,西夜也没人敢认真动娶公主的念头了。”

      “殿下猜得不错,公主确实搬出了西夜先皇的话,不过,公主还说了别的,并要那位不得将殿内的话外传。”

      “别的什么?”

      徐贤笑得有些促狭:“公主说,她已经有心上人了,除了那个人,她谁也不嫁。除了殿下刚说的那两条,她父皇还说过要她找个肯纵容她的,而她的心上人宠她宠到她自己都觉得过分了。公主还说,她小气且善妒,不愿与任何人分自己的心上人。她对女红和持家一窍不通,做不了寻常人眼中的好妻子,而她的心上人伴她多年,知晓这一切,仍然愿意不顾子嗣,不纳其他人,一生一世,只她一人。”

      宋茜揉了揉发红的耳朵,虚咳两声,故作镇定的问:“没了?”

      “没了。”

      “她……是不是瘦了?看起来气色好吗?过得好不好?”

      徐贤眨了眨眼,无辜的答:“殿下,臣是第一次见公主,不知道她和之前相比瘦了没有。气色还可以。嗯……公主很美,不,是非常美,殿下眼光不错。”

      宋茜的声音带了点羞恼的咬牙切齿:“我知道了。没其他事的话,你回去歇着吧。差不多过个五日,允儿就该回来了,到时我准你们的假。”

      徐贤噎了一下,白净的面颊浮起了一丝可疑的浅红:“谢殿下,臣告退。”

      在她将要走到门口时,宋茜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后面飘了过来:“她对着郑允浩安排的人说了那些话,郑允浩没为难她吗?”

      徐贤犹豫了片刻,转身答道:“西夜新皇的确是在安排的人走了之后和公主吵了一架。他不肯放公主来北墨,说殿下不可能只有公主一人。公主说,殿下为了她给自己下了情蛊,这一生不可能有后宫或子嗣。西夜新皇坚持不肯信,说是殿下骗公主。吵到后面,西夜新皇大怒,拂袖而去,公主留在殿内……哭了……”

      宋茜猛地站了起来:“她哭了?”

      “嗯,哭了一会,所以臣出去认了自己的身份,告诉公主殿下安好。”

      宋茜沉默许久,最后重重叹了一声,低低道:“你回去吧。”

      “嗯。殿下不必过度忧心,臣看西夜新皇虽然不同意殿下所求之事,但对公主还是相当疼爱,即使生气也没有跟她说重话,而且他担心的并不是公主的名分,而是殿下会否真的只有公主一人。”

      “我知道了。你去吧。”

      “臣告退。”

      徐贤离开后,宋茜站在原地想了片刻,走回案边,抽出一张洁净的白纸,提笔写起了南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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