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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二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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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你给的那方子确实有效。这一阵好些宗室上疏或面见谢恩,说家中中毒的人服药后见好,不吐血了。”郑允浩顿了顿,略有点嘲讽的补道,“还有几个怕我知道他们曾悄悄与老三结交,不敢到太医院求药,求别家代领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求人代领?”
“都察院的人上疏参奏他们。我把折子先压下了。若是他们没犯别的事,只是巴结过老三,我也不想追究。毕竟那时老三比我势头盛得多,巴结他也是人之常情。”
郑秀晶微微一笑,轻声道:“要是父皇知道你这么说,又该骂你心软。”
郑允浩也笑了:“过几日去祭陵的时候,你少告我几状,免得他老人家辛苦到梦里来骂我。”
郑秀晶抿了抿嘴,帮他续了一杯茶:“冬郎也跟着我们去吗?”
“嗯,允桢说要带他去拜祖父,还有他母妃。”
想到冬郎的母妃,郑秀晶忍不住叹了口气。
郑允浩饮了口茶,起身走到书案旁,扫了眼她放在案上的书卷,接着拿起书卷旁的牛骨红豆骰子,似是随意的问:“这个是她送的?”
“嗯。”
“你对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郑秀晶一怔,轻声回道:“我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思,是在为母妃守孝结束回宫之后。什么时候起的心思……我也不知道,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是像这骰子一样了。”
郑允浩转了转那枚骰子,垂低的眼睑遮住了眸中闪过的黯然。
情不知所起,知时已是刻骨相思。
他懂。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晚到明白之后只能追悔莫及。
“那她对你……比你早吧?”
“嗯。”
“她先跟你说的?”
“当然不是。”郑秀晶眨了眨眼,语气带了几分嗔怪和心疼,“我若不逼她,她大概到死都不会让我知道她对我的心思。”
“哦?”
“她心思重,想的多,我想的到想不到的,她都替我想了,再加上父皇那么顾忌她……她不敢。”
郑允浩听着,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喂……有件事,我骗了你……如果你妹妹……真的和你长得像的话,我……愿意娶……我妹妹和我长得不像,你……别娶了……”
不敢让他知道,所以直到为他而死,才这么隐晦的吐露自己的心思。
“没想过她可能会负你?”
“想过,但实在舍不得错过她,怕一放过,这一生就再没机会留在她身边了。”
郑允浩垂低眼,对着地砖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
一错过,这一世便再无机会。
他小妹比他勇敢,北墨的那个家伙比在俊幸运。
他……很羡慕她们。
只能羡慕她们。
“哥,你没事吧?”
郑允浩抬起头,松开握着匕首的手,边把骰子放回案上,边挤出一个微笑:“没事。”
郑秀晶瞥了眼他的匕首,踟蹰片刻,还是咽回了自己想问的话。
大哥曾说过,他喜欢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这柄匕首看着不像内廷之物,所以是那个人的遗物?大哥之前拖了那么久不肯娶亲,是因为不甘心娶的不是那个人吧,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还是不要挑起大哥的伤心事了。
她能感觉到,大哥对她的亲事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或许是因为大哥知道了宋茜为西夜做的事,或许是因为她的坚定态度,或许是因为大哥忘不掉的那个人?
“秀妍来信了,问你愿不愿意去曷苏住一阵散散心。”
郑秀晶不假思索的摇头拒绝:“不去。”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郑允浩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再想想。”
与秀晶一母同胞的秀妍比他更清楚秀晶的倔强性子,虽然如他所希望的那般在回信中提出了让小妹去曷苏的邀约,但也明白指出小妹必定不愿去,而且越逼她只会让她抗拒得越激烈。
秀妍还说,尽管她像他一样不赞成秀晶为了北墨的那个家伙抛下西夜的一切,也同样担心那家伙日后对不起秀晶,但若是强逼秀晶嫁给不愿嫁的人,这孩子搞不好会以死相抗,比起闹到那个地步,她宁可顺着小妹赌一把,赌北墨那家伙的真心——毕竟,除了不能给秀晶一个名分外,那家伙实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不止是秀妍,允桢和十六叔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但他还是不放心,也不甘心。
不放心小妹将终身托付给一个未来的帝王,不甘心日后宠着护着小妹的人是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异族人。
同为帝王的他比谁都清楚后宫与朝堂纠缠的权力关系,对哪个后妃多宠一些,要让哪个后妃诞下皇族子女,交给哪个后妃抚养……所有这些都可能影响到朝堂的权力平衡,所有这些都不可能是单纯由帝王的私心能做的轻松决定。
不要后宫即是放弃了通过后宫制衡朝堂的重要手段,意味着帝王要通过其他更难的方式达到同样的目的,也意味着选择了这么做的帝王必须更加强势,而根据在北墨的西夜探子传回的线报,北墨那家伙的地位显然还没有那么稳固。
其实私心里他还挺好奇的,想看看那家伙究竟能为他小妹做到什么地步。
“不去。除了北墨嘉平,我哪儿都不去。”
郑允浩摸了摸鼻子,徒劳的又劝了毫不给自己面子的小妹一句:“你好好想想。天下这么大,多去走走看看,哪怕是见识风土人情也不错。”
郑秀晶提高声音道:“既然皇兄还有事,我就不留你了。恭送皇兄。”
见她摆明了是赶自己走的架势,郑允浩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略顿了顿,吩咐重华殿的女官道:“山里凉,给公主多备几件厚衣裳,缺了东西就和皇后说。”
听到这话,原本站在殿内没挪窝的郑秀晶咬了咬下唇,举步追出来,一言不发的将郑允浩一直送到了重华殿的大门处。
翻身骑上马,郑允浩对她笑了笑,挥手道:“晚膳在皇后那儿用,你愿意去的话,让人提早说一声,好备你爱吃的。我先走了。”
目送他扬鞭远去,郑秀晶叹了一声,对女官道:“派人去皇嫂那里通报一声,说我晚膳去那边吃。”
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
车声辚辚,渐行渐近相别有日的嘉平。灞桥畔的柳树随凉风舒展柔软的枝条,对归人殷勤致意。
林允儿轻轻长舒一口气,终于感觉悬了一路的心安稳落回了原处。
出生的长宁是她不愿涉足的伤心地,眼前的嘉平才是令她心安的家乡。
回头瞥了眼林出乘坐的马车,一抹狠厉的暗色滑过了她的双眸。
即便是患了消渴之症,林出也未改变好色妄为的恶劣习性。离开长宁前,他一边以“宅邸未定,不方便携带家眷”的堂皇理由推拒掉善妒的正房夫人提出的随行入京的要求,一边私下要求她出面点了数名美婢,以服侍她为名携带入京。出了长宁后,他摆足了父亲的架势勒令她舍近求远,绕行以烟花繁盛闻名的扬州,在扬州的各处温柔乡中流连数日,若不是她反复提醒入京的时限,并以京中繁华相诱,他恐怕还不肯走。
最令她愤怒的是,林出不仅未流露出半点对她母亲的追悔或歉疚之意,还屡次用轻浮的言辞挑逗她,毫不掩饰对她容貌的垂涎。
虽然从小到大她都没在这个所谓的父亲身边呆过一天,但她的确是他的亲生女儿,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生出染指的龌龊念头……
一想到林出这个名字,她就止不住涌起欲作呕的恶心感。
若不是一再用林氏举族覆灭的场景安抚自己,她肯定早就忍不住杀掉林出的冲动了。
将林出送到预先安排好的客栈,忍着恶心与愤怒和他虚与委蛇了一番后,林允儿步出客栈,低声吩咐扮作客栈伙计的手下盯紧林家人的动静,而后翻身上马,驰向王城。
途经丹凤门附近时,她收紧缰绳,放慢驰速,抬眼望了片刻徐贤居处的方向,最终自嘲的一笑,扬鞭继续前行。
“林大人!”“林大人回来了!”
微笑着挥手平息自己的归来在玉衡殿的小宫女们之中引发的小小骚动,林允儿边向殿内走,边问当值的女官:“殿下去官家那边了还是?”
“一早就去了。殿下吩咐过了,说如果您回来时赶上她不在,就让您先歇着,不用赶过去见。”
林允儿闻言停住脚步,想了想,点头:“那我先去收拾一下。”
见她说完话拔脚就往住处走,不过片刻已经走出老远,女官略一踟蹰,还是咽回了到嘴边的提醒——“还有,徐大人一早就来了,在您的住处等您。”
外朝的文臣向来不屑与内臣共事,如非蒙诏传见,连与内臣在宫内同行都尽力避免,但徐大人是个例外,每次由林大人送出玉衡殿时都是一副理当如此的稳重模样,似乎半点不介意会被其他朝臣看到。
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玉衡殿的宫人们都觉得,不管是论才华还是人品,把玉衡殿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林大人都半点不输那些眼高于顶的酸腐文臣,若论相貌,更是把那些人比得渣都不如,而且,内臣外臣不都是为官家和殿下效命的臣子嘛,外臣有什么可看不起内臣的……
推开居处的门,林允儿向内迈了半步,骤然停住,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
坐在桌边的徐贤没有消失。
不是她思念过度出现的幻觉。
坐姿闲适,不似平日在官衙内一般严肃的徐贤放下书卷,漾开一抹温暖的浅笑,道:“你回来了。”
林允儿愣了好一会儿,匆匆别开脸,一边用力逼回猛然涌上眼眶的热气,一边低低应了一声。
她想过很多次,怀念过很多回,却从没料到,入玉衡殿之后,还能再见徐贤在住处等她回来的场景。
以前在太学时,徐贤常这样等她回学舍。当时只觉是寻常,后来却成了她念而不得的奢望。
徐贤应该是来取婶娘托她带回京的东西吧?
“郑允浩没为难你吧?”
“没有。你赶了一路回来,累了吧?要不要先去梳洗下,换身衣服?”
“嗯……婶娘让我带了东西,我让她们找出来给你。”
听到她自然的称呼,徐贤抿了抿嘴,回道:“不急。你先去梳洗,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用去官衙?”
徐贤平和的语气隐约带上了一分揶揄:“今日休沐。”
林允儿噎了一下,走进内室取出一套干净的常服,老老实实按照她催促的去梳洗更衣了。
目送她走远,徐贤敛起笑,重重叹了口气。
本就偏瘦的身形看着又瘦了两圈,这趟长宁之行是有多折磨她?林氏对她怕是没有半分敬重或愧疚吧?
若是能以身相代,她宁愿受这种罪的人是自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遭受仇恨和隐忍的双重折磨简直比自己受罪还要难过。可是,不让允亲手复仇的话,她大概一世都不能解开心结,不能将心力和视线转到自己一直等着她明白的那件事上。
太学的学士们和玉衡殿的宫人们都觉得允聪明,可在那件事上,恐怕没有人比允更笨更呆。
双木成林,玉衡殿的林大人就是木头脑子加上木头心。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