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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二十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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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丝竹婉转,歌声低软甜糯,是迥异于京中歌舞的别样风情。
飞快的瞟了眼已然趴倒在案上的施瑾,林允儿轻咳一声,对坐在上首的林氏族长林擎道:“施大人醉了,让人扶她去歇了吧。”
林擎收紧了摩挲酒盏的手,点点头,命人扶施瑾去客房休息,然后挥退了屋内的其他人。
论身份,他要称林允儿一声“钦差大人”,但论血缘,林允儿则该喊他一声“大伯”。
当年命人把这个孩子从山上带回来充作五房嫡女送入京中不过是迫于无奈的权宜之计,没想到这个自出生起就被林氏当不存在的孩子能在太学搭上当朝东宫,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居然会真的进玉衡殿做了内臣。
虽然林氏和其他世族一样不齿内臣,直接以从族谱上除名的方式宣告与这个不按林氏谋划走的异类断绝了关系,但与其他几家更为显赫的世族不同的是,除了这一个在玉衡殿做内臣的林允儿外,林氏与天家没有任何姻亲关系——倒不是因为林氏像某世家一般自恃身份不愿与天家结亲,而是林氏的子女一直未能被天家选中,别说是进后宫,就连和宗室结亲的都没有一个。
虽说当今天子对待后宫妃嫔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但有能在后宫对天子吹枕边风的族人总比什么渠道都没有的林氏要强上不少。作为林氏族长,要说他不为此烦恼,肯定是假的。尽管世族们常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再强的世族也强不过天家,没有天家的荫庇,光靠世族自身的力量,能安稳富贵多少代……就看老天爷有多眷顾了。
早几年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找眼前的林允儿和东宫搭个线,但还没等他有动作,东宫就去了西夜,一去数年,眼瞅着是永远回不来的架势,他也就像某些世族一样把宝押在了成安公主身上,送金银,送面首,帮成安公主府的人侵田占地……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东宫竟忽然回来了,不但回了,还重掌朝堂,简直是结结实实打了所有押注成安公主者的脸。
眼看形势对成安公主越发不利,若是东宫真的登基,和依附成安公主的人算起账来,林氏……
可是,要他向林允儿低头,求她为林氏在东宫面前美言几句,他又实在低不下这个头。
林允儿生母的身份太过低微,若不是林出醉后胡来,怎样也轮不到她诞下林氏血脉,可不知是林出的正妻凶悍过度导致自己生不了其他侧室也不敢生,还是林出自己有什么隐疾,除了林允儿,林氏五房再无其他子女。偏偏林允儿又大摇大摆的做了内臣,害得林氏被其他世族嘲笑,面上无光。日间林允儿来宣旨的时候,五房上下和三房里知道内情的人全部托病不出,明摆着就是要驳这个内臣的面子。
然而,除了这个林氏看不起的内臣外,林氏在天家跟前也实在是没其他面子了。再说,林允儿虽是内臣,却是东宫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权势是实打实的,不然怎么能让那个不停和林氏作对的施瑾老老实实陪着她来林府,被林氏的人故意灌酒都不敢翻脸,直喝到趴了下去……
想到那个向来清高的施瑾刚才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样子,林擎禁不住暗暗得意。
不管怎么说,林允儿毕竟姓林,就算是内臣,也是个对林氏很有用的内臣,就是不知道她这趟回来,除了宣旨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打算……
林擎挤出笑容,对林允儿举起酒盏,道:“林大人……”
林允儿起身对他拱了拱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一声大人,我不敢当。若伯父不嫌弃,直接叫我的名字就是。”
听她称自己“伯父”,显见是有意亲近,林擎心中一喜,改口道:“允儿,你远道而来,辛苦了。你父母今日身体不适,不方便出来接你,等他们好些了,你再去看他们吧。”
林允儿垂低眼睑,遮住了眸中涌起的厌恶与杀意:“是。”
林擎口中的她的父母自然指的是林出及其正妻——害死她生母的两个凶手。
身体不适,呵,一个昨晚喝了通宵的花酒,另一个亲自动手殴打犯了小错的丫鬟,还真是身体不适啊……
“我自小离家,没机会孝敬他们,好不容易跟陛下求了这趟差事,想着亲自接……父亲进京,也算是略尽孝心。这么些年,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京中,有时受了委屈都没人可说。幸好这次的恩科陛下点了父亲……”
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林擎禁不住微微动容,宽慰道:“这些年在宫里,你也不容易,我们离得远,不方便照顾你,你别怨我们啊,再怎么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没有什么仇啊怨的……”
林允儿背着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几乎要流出血来。
一家人。
好一个一家人。
好一句“一家人之间没有什么仇啊怨的”。
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揭过沉重如山的杀母之仇,对林氏来说,不管对她林允儿做了什么,“一家人”就是免死牌吧?单因为她姓林,就该为宗族尽心卖命,就该假装看不到这些人狼心狗肺的真面目,就该被他们用一顶同族的大帽子压着做那些损己利他们的事?
凭什么?
把她母亲和她丢在山上时,怎么没人提出她们和林氏是一家人?任她在太学里被家仆慢待时,怎么没人记得她和林氏是一家人?这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怎么没人想起她和林氏是一家人?若不是见她有点用处,林擎会承认早就被林氏从族谱上除名的她和他们是一家人?
这样的一家人不配活在这世上。这样的一家人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伯父说的是。”
“嗯,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日后我会和族人商量,让你认祖归宗,毕竟你父亲就你这一个孩子。你父亲这几年身体不太好,一直吃着药,给他瞧病的大夫不愿意进京,你留心点,在京城帮他寻个好大夫,还有他的起居用度,你也多照看,要是你不方便出宫,就雇几个可靠的人。刚才你也见了几个堂兄,还有几个没来的,我明天带你见见,如果京中有合适的差事,你帮他们安排下。”
林允儿一边在心中冷笑,一边一一应了下来。
不管林擎是太过托大而笃信她是真心回来求宗族的帮衬,还是在成安那边没得到想要的东西而寄望于通过她打开在京城的局面,能这么不把她当外人的使唤,对她的谋划有利无害。
她就是要林氏信任她,依赖她,把举族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天的路径,却在最得意的那一刻狠狠摔到地上粉身碎骨——这种痛苦比她母亲当年受的要疼上百倍千倍吧?
梧桐叶叶簌秋声,初凉天气未寒时。
将目光从不远处染了秋色的枫叶上收回来,陈王宋桓叹了口气。
旁边的郓王宋楷抬起手,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
“四哥,你说皇姊会……”
宋楷沉默半晌,不是很有底气的低声回道:“别自己吓自己,等皇姊做决断。”
片刻后,被內侍领入天机殿后殿西厢小书房的兄弟二人规矩的行了礼,齐声道:“臣弟见过皇姊。”
宋茜放下批奏疏的朱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对他们微微一笑:“坐。”
见宋桓惶恐不安的只坐了椅子的边缘,宋楷在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说:“臣弟有事要奏。”
宋茜探出去拿茶盏的手顿了一顿:“不用伺候,都出去吧。”
小书房的门甫一合紧,宋桓就从椅子上跳起来,砰的一下对她跪倒,颤声道:“臣弟求皇姊开恩,饶臣弟的母妃一命!臣弟愿用爵位为母妃赎刑,求皇姊开恩!”
“你起来说话。”
见宋桓抖着手跪在原地不动,宋楷无奈,起身将他拽起来,低声提醒道:“来之前我怎么教你的?老实和皇姊说。”
宋桓定了定神,不敢和宋茜对视,垂着头结结巴巴的说:“臣弟……臣弟的舅父汪玘和韩相……韩弼勾结……意图……意图谋反。”
“哦?”
想到自己的母妃,宋桓咬了咬牙,说话变得流畅了许多:“臣弟不敢隐瞒皇姊。汪玘昨日未受传召私自入城,夜里到臣弟府上,问臣弟想不想……坐那个位子……他说韩弼与他合谋,准备率宁朔军攻入京城,逼父王传位给三皇姊。他,他还说三皇姊和韩弼都是蠢货,三皇姊登基对汪家没有半点好处,不如让我……臣弟以性命担保,臣弟的母妃对此事毫不知情!母妃她之前糊涂,与三皇姊来往过一阵,但自从皇姊你回来后,母妃就再没犯过糊涂!臣弟知道外戚谋反,后妃当连坐……但是!但是臣弟的母妃真的不知情!皇姊,臣弟愿用爵位和府中所有财物为母妃赎刑,求你,求你看在……饶臣弟的母妃一命!如果爵位和财物不够,臣弟求代母受刑!”
说到后面,宋桓已是涕泪交流,全身发抖,若不是被宋楷扶着,只怕会趴到地上去。
他从未对大位有过半点想法。打小他就清楚,那个位子是皇姊的,早在他出生前,皇姊就已是皇祖考替父王定下的东宫。即便是皇姊去了西夜那么久,父王也从未流露过要让他们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人顶替皇姊的意思。这一点他清楚,为什么他母妃和舅父反而不清楚?
谋反是要诛九族的重罪,他的舅父糊涂透顶,自寻死路就罢了,可牵连到他母妃……
最是无情帝王家。虽然皇姊一向待他不薄,但碰到和大位有关的事……当年皇祖考能狠心斩杀谋反的亲生儿子,如今的皇姊……
在一众兄弟姐妹中,他最敬重也最畏惧的就是这位由皇祖考亲自教养的皇姊。他曾不止一次听到学士们偷偷议论说,皇姊不像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父王,而是肖似天心难测的皇祖考。就像此刻,皇姊平静的脸看不出半点情绪,根本猜不到她打算怎么处置他的舅父和母妃……
宋桓越想越怕,猛地推开宋楷,双膝跪倒,用力连连叩头:“皇姊!臣弟求你了!皇姊!”
宋楷也慌了,跟着跪下,为宋桓求情道:“皇姊,阿桓今天一大早就来我府上跟我说了这件事。阿桓他胆子小,绝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或隐瞒。皇姊,淳妃娘娘这阵子身子不好,一直在宫中静养,真的不知道外家做的事。皇姊……”
“都起来。”宋茜极轻微的皱了皱眉,“父王还睡着,别吵醒他。”
兄弟二人迅速咽了哭声和求情声,互相拉扯着站起身,希冀的望着她。
“那边有水和布巾,去把脸洗了,免得等下被人看见,传什么不该说的话到淳妃娘娘那儿。”
宋桓一怔,赶紧走到水盆边,听话的洗净了脸,接着顶着还有些红肿的眼走回来,期期艾艾的说:“皇姊……”
“淑妃娘娘昨天去看了淳妃娘娘,说她好了许多,你若是不放心,等下就去看看她吧。”宋茜温声言道,“汪玘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用惊慌,若是他再来找你,你就推说要好好想想,别惊动他。”
宋桓倏然睁大了眼:“哎?好!臣弟一定照做!”
宋楷松了口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听皇姊的口气,似乎不打算像阿桓害怕的那样处置淳妃。
看上回他们入宫请安时父王的样子,估计有一天是一天了,三姊在这个节骨眼上和韩弼串通,意图引宁朔军入城逼宫,显见是要和皇姊作对到底,不拼个你死我活不罢休了。
以前看着三姊还挺聪明的,不知道怎么变得如此糊涂,论权势、人望和手腕,哪一点都比不上当年的大伯,却妄想做成大伯都没做成的事。至于汪玘,就更是浆糊脑袋了,居然想浑水摸鱼,借韩弼和三姊的刀杀人,再反杀掉那两个人,也不想想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镇住朝堂。
不过,若是皇姊和三姊真的闹到刀兵相向的那一步……
“还有别的事吗?”
宋桓摇了摇头,想想,又补道:“皇姊,你要不要派人到我府上盯着?”
宋茜轻笑了一声:“不用。你去看淳妃娘娘吧。阿楷,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