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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二十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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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秋日莹净天,青空雁字连。
遥见远处冒出头的城廓,当先的侍卫勒了勒缰绳,放慢马匹的驰速,回头向林允儿禀道:“大人,前面就是长宁了。”
一抹阴寒的煞气滑过,敛走了清秀面容之前挂着的全部笑意。
长宁。
这一回,怕是要长久不宁了。
“大人是想悄悄入城,还是通知长宁知府出来相迎?”
“让知府出来。”
半个时辰后,一名中年男子不紧不慢的骑着一头老驴行至城门前,扬声问:“是谁自称钦差?”
扫了眼男子的打扮,林允儿的唇畔挑出了一丝颇有深意的浅笑。
眼前这人身着的是没有官身的文人惯穿的藏蓝襕衫,估计是知府的幕僚或家人。
只派了个白身来,还这么一副怀疑她身份的架势——长宁知府施瑾有点意思。
抬手拦住欲发作的侍卫,林允儿从腰间摸出一方令牌,对着男子举高。
看清令牌上刻的“玉衡”二字,男子神色微变,再开口时,口吻明显客气了许多:“这边请,我带各位去府衙。”
迈过书房的门槛,在林允儿面前站定,施瑾朗声道:“敢问这位大人的名讳是?”
林允儿慢悠悠的啜了口茶,要笑不笑的端着茶盏斜睨了施瑾片刻,方回道:“我姓林,名允儿,奉陛下和东宫殿下之命前来长宁。施大人要查验我带的圣旨是真是假么?”
“不敢。林大人既是奉了东宫殿下之命,自然该随身带了东宫信物。”
林允儿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挥手对旁人命道:“都出去。”
待到屋内只剩自己和施瑾二人,林允儿神色一敛,不复之前散漫的模样,沉声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些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注:出自左思《咏史》)
施瑾浑身一震,止不住讶异的“咦”了一声。
“施瑾,晋州平城兴隆堡人,自幼家贫,五岁丧父,母改嫁,随祖母居住,靠乡亲接济度日。八岁时在乡学外偷听夫子教书,被至乡学访友的临县容教谕发现。因赏识你聪颖过人且有志于学,容教谕收你做了入室弟子,让你在容家居住,和容家子女一道读书。你十五岁乡试中举,次年会试落榜,十九岁再应会试,中贡生,殿试列二甲二十八名,外放任应县知县。因政绩卓著,在三年后的考评中被点为上上,本应拔擢,但不巧碰上某世家想让子弟出任那个本该属于你的职位,上官不敢得罪世家,只得硬将你的考评改为中下,让你在应县又呆了三年。刚才我念的诗是你在应县的第二任任期上所作,讥讽世家子弟即便无德无才,也能凭家世居上位,迫使才华出众的寒门子弟沉于下僚,无晋身之望。施大人,我说的都对么?”
施瑾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点头:“对。”
这位钦差说得一字不错。这首满是怨气的诗确实是她所作,但她既不是什么文名高著的才女,又一直在外任职,眼前这位应该是长居京中的钦差是怎么知道这首诗的?
这位钦差之前说了什么?姓林?
施瑾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厉色:“敢问大人和长宁林氏是何关系?”
林氏是世家,且是她最厌恶的那种仗势欺人,横行无忌的世家。自从她命人把登门送礼的林氏管家打出府外,又在数起争讼中驳了林氏的面子后,林氏就将她视为眼中钉,不停的给她下绊子,必欲除她而后快。若是这位姓林的钦差偏袒林氏,歪曲她的诗作,以“不敬上官,肆意妄言”为由参她一本……
“我是林氏五房的嫡女。”林允儿顿了顿,继续道,“施大人,跟之前的历任知府相比,你真是一点不识林氏的抬举,送上门的礼金你不收,林氏托人说的情你不领。全长宁无人敢惹的林氏家仆被你命衙役杖责得皮开肉绽,在流放途中因不堪苦楚病死。还有林氏三房的小少爷,不过是当街调戏了一个女子,就被你罚戴枷锁在闹市站到晕过去,你不但不饶了他,还让人泼水浇醒,害他醒了又晕,晕了又醒,足足被罚满了一个时辰才被人抬回林……”
“不过是当街调戏了一个女子?”施瑾沉着脸,语调带了明显的怒意与讥讽,“林焓把人家姑娘的裙子都撕扯破了,还命家丁将看不过眼上前劝阻的百姓打得满脸是血,在你们林家看来,不过是当街调戏了一个女子?!你们林家自诩是书香门第,子女个个要读圣贤书,就读成了这种目无国法,横行霸道的混账东西?!”
“施大人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林氏是世家大族,与其他高门世代交好,就是政事堂的相公们也少不得对林氏客气几分。你一个出身寒门的小小知府,偏要拧着脖子和林氏作对,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么?”
施瑾面色森然,拱手对北一拜,一字一句铿锵的道:“施瑾做的是北墨长宁的知府,不是林氏长宁的知府,学的是为国尽心之道,不是做世族走狗之术。这天下是朝廷的天下,百姓的天下,不是世家的天下!当今天子与东宫一心求贤,不重出身,既然东华门外唱名者和西华门外唱名者皆可为好儿郎,为何寒门出身者不能与世家相较高下?施瑾听说东宫殿下治下极严,像林大人你这种眼中只有世家,没有天下的人,真的是玉衡殿中人吗?!”
说到最后,她的眼睛已被无法抑制的怒气染上了红色。
林允儿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丝毫没有让步之意,忽然挑眉笑了两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书函,然后举起东宫令牌,道:“奉东宫殿下之命,赐北墨长宁知府施瑾东宫谕令一道,施大人,请接。”
施瑾愣了好一会儿才怀疑的接过书函,展开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般用力揉了揉眼,一字一字再读了一遍,最后仔细看了数次信函末尾的印鉴和林允儿举着的令牌,颤着唇,又是迷惑又是惊讶的吐出了半句话:“东宫殿下真要……”
林允儿点了点头。
“那大人你……”
“之前在林氏的族谱上,他们曾将我写作五房的嫡女,但因我入玉衡殿做了内臣,林氏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除了。此外,我和林氏还有另一层关系。”林允儿淡淡的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此来,不止是拔掉山上苗,还要把整个山头都铲了。”
施瑾蓦然瞪大了眼。
林允儿神色虽平静,但周身却涌起了深沉的恨意,令她不寒而栗。
“施大人,若不是你作的那首诗辗转传入了玉衡殿,你本该按吏部拟的去沂州任知府。你说的一点不错,这天下是朝廷的天下,百姓的天下,不是世族的天下。不论是什么出身,都该为国效命,而不是损国害百姓以利一族之私。”林允儿顿了顿,躬身对施瑾一揖,“之前为了试探大人,言语多有悖妄,还请大人见谅。”
施瑾赶紧回了一礼:“不敢,林大人言重了。东宫殿下在谕令中命施瑾听大人差遣,大人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多谢施大人。稍后要麻烦大人陪我去一趟林府,演一出戏给林氏看。到时请大人……”林允儿压低声音,凑到施瑾耳边说了一阵。
施瑾听罢,与她相视一笑,拱手道:“请大人在此稍候,我这就去换官服。”
“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
郑允浩愣了一下,放下看到一半的奏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秀晶要见我?”
“是,殿下在殿外求见。”
“见见见。你还站着干什么?赶紧让她进来。”
他小妹居然主动来见他,这还是这么多天来的头一遭。小妹要和他说什么?是不是说自己醒过味来了,不再受北墨那家伙的蛊惑了?还是依然坚持要去北墨?
北墨那家伙该不会真在他小妹身上下了蛊吧?听说南冥人邪得慌,除了下蛊,还有下咒,有些特别毒,连解药都没有……
想到解药,郑允浩瞥了眼放在案上的某本奏疏,片刻前才松落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之前他在街上顺手救那个回春堂的大夫时没认真在意那个大夫说的好几家宗室晕倒吐血的事,也没往小妹说过的父皇中的毒上面联想,直到十六叔跟他说起好些宗室到府上求自己帮忙让太医诊治家中病人,他才意识到这种“怪病”的严重性,赶紧派人去查。
这一查才发现,那些得“病”的人很可能是中了跟他父皇一样的毒,毒源似乎是郑允烯当初送给宗室重臣们的一种香,只是太医院的人熬了好几天也没能琢磨出解药,试着下的几个方子反而加重了状况,差点害死某位重臣家的小儿。另一边,负责追查的人又找不到当初被郑允烯藏在府里制毒的那些南冥人。他前一阵刚因为北墨那家伙的事迁怒南冥客商,又是查封货物,又是限制入城的,现在去求人家帮忙找解药,实在是有点……
但这么拖下去,再没有解药的话,个别身体弱的只怕是要撑不住了。
在他思索的时候,郑秀晶已然踏入殿内,走到他下首的位置:“哥。”
郑允浩定了定神,挥手命其他人都出去,自己绕过案台,走到小妹旁边:“站着干嘛?坐,坐。”
郑秀晶摇了摇头,把捏在手里的一张叠起的纸塞给他:“哥,之前三皇兄谋害父皇时,连带着害了不少其他人。这些人现在可能状况不妙。这是解药的方子,你要救他们,就让御医按方子配药给他们,要服多久,怎么服,这上面也都写了。”
郑允浩没接药方,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方子哪来的?你怎么知道那些人状况不妙?方子和消息能进来,你人是不是也能出去?”
那些人状况变糟是这一阵的事,小妹被他困在深宫之中,消息还能这么灵通……北墨那家伙是想借机示威,告诉他自己有本事把人偷抢出去吗?
“我当初没答应跟她一起走,现在也不会偷偷走。”郑秀晶叹了口气,“她是有办法把我从这里带走,但那样的话,哥你八成会和我翻脸。她是决不会让我为了她跟你们彻底闹翻的。至于这方子,你也别以为她是专门为了讨好你才让人琢磨的。她为西夜做了很多事,不都是因为我。即便她没有与我私定终身,我相信她也会为了救人而让人琢磨解药,我拿到方子也一样会交给你,就算我知道你不会因此放我去北墨。哥,你是我的家人,她是我心爱之人,我最怕看到的就是你和她势成水火。为什么……你不能把她想得好一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非要说她错的话,就是错在钟情于我,是我拖累她……”
“胡说!你哪里拖累她?是她拖累你!要不是她……”看清小妹眸中的哀伤,郑允浩猛地住了嘴,生生咽回了已到喉咙的一串话。
再数落北墨那家伙,怕是又要惹小妹哭了。
其实前几天十六叔也帮那家伙说话来着,说那家伙为了助他登基在私下做了不少事,说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对秀晶有了心思,但她为西夜做的事应该不都是因为秀晶的关系,说那家伙是真心希望西夜与北墨和睦,不要因为秀晶的关系打起来,说……
他觉得十六叔没骗他,别的不提,那家伙让人用他的名义悄悄资助士子的事确实不假——自登基以来,不止一个文臣跑来谢他当年雪中送炭之恩,谢得他莫名其妙,从亲卫首领问到十六叔,所有人都说没替他做过这种好事,算了个大概的数后,他不得不相信,这事应该不是自己身边熟悉的人做的,原因嘛……谁都没那么多钱……
他不喜欢欠别人情,尤其不喜欢欠自己还不起的情,偏偏他还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欠了那家伙很大的情,还是自己一时半会都还不起的那种。
做帝王难,靠着一个空虚的国库做帝王更难。
而一旦接了眼前这张药方,就是又欠了那家伙的人情,但不接的话,那些中毒的人……
“哥?”见他半天不说话,郑秀晶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郑允浩咬咬牙,接过那张药方,虚咳了一嗓子,底气不是很足的说:“快到午时了,你来都来了,顺便吃个饭吧。我让他们传膳,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正好我有几件事拿不定主意,你帮我琢磨琢磨。”
余光扫见殿内莲花刻漏显示的时辰离午时还差好大一截,郑秀晶抿了抿嘴,配合的不戳破兄长拙劣的谎言,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