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2、第 12 章

　　第十二回

　　秋猎过后，析津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下来，进入十一月，更是隐约有要落雪的架势。

　　凭窗望了眼空中阴沉的积云，宋茜回到桌前，提起小狼毫，一丝不苟的写起了清秀雅正的小楷。

　　火盆内的木炭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苗吞噬着木炭，源源的将温暖送到埋头写字的主人身边。

　　写完一篇规整的字，宋茜放下笔，拈着两角提起纸，迎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轻轻放到了一边。

　　瞥一眼不远处案上的莲花刻漏，差不多也该是郑秀晶下学回来的时辰了。

　　虽说是截了她来做伴读，但为防止她和天一堂的那些北墨学士们交换消息，武威皇只准她日常在重华殿及附近走动。为避猜疑，除了偶尔被郑秀晶拉着去敬贵妃的钟粹殿，或是经特许去皇城外的养马场看乌獬之外，她都留在重华殿内。

　　自被立为东宫储君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过这么清闲的日子。

　　庭院里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偏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宋茜打开门，冷不防被闷头抬脚就往里走的郑秀晶撞了个满怀，下意识的伸手按住她肩膀往外推:“哎……”

　　郑秀晶愣了愣，赶紧从她怀里退出来，有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让人给你做的冬衣送过来了，跟我过去看看吧。”

　　由于天分极高，加上勤学苦练，数月下来，宋茜的西夜语进步神速，郑秀晶索性就略掉雅言，直接跟她说起了本国话。

　　见宋茜点了点头，郑秀晶自然的牵起她，转身就要往正殿走。

　　因为刚在外面走了一段不短的路，郑秀晶本就偏冷的手变得更凉，握到宋茜的手背上，让后者微微一颤。

　　宋茜皱了皱眉，手腕一翻，把那只凉凉的手拢进了自己温暖的掌心:“记得做衣服，却不记得自己加衣服。”

　　语气里明显的责备意味不但没有让郑秀晶低头认错，反而让她一咧嘴笑了。

　　两个人走进正殿时，宫人们已经把新做好的冬衣整齐的放到了案台上。宋茜扫了一眼，疑惑的挑了挑眉。

　　案台上有数摞新衣，分作两边，一边是女子服饰，另一边则是男子服饰。

　　住进重华殿以来，她没发现这位五公主殿下有穿男装的爱好啊。

　　“那是给允浩哥的。”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问，郑秀晶主动开口解释道,“每年这个时候，父皇会派人去天漠劳军，我就让他们帮带新衣给他。”

　　一抹讶异的神色在宋茜眼中一闪而逝。

　　军中虽然不比皇城舒适，但以皇子兼主帅之尊，郑允浩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难过。这样千里迢迢的捎新衣过去，未免有些……

　　“天漠的部族都穿皮革，不懂纺织。虽然军中有固定的配给，但气候苦寒，赶上暴风雪的时候，边哨甚至会有军士冻死。之前回来的副将说，允浩哥见不得部下受冻，把配给他的衣服都发了出去。不过，我送给他的他都好好穿着。他那个性子，吃了苦也不会和别人说半个字。我怕他骑射操练衣服磨损得快，干脆就每年都送一批新的过去。”

　　宋茜默默点了点头，踱到案前，信手翻了翻那些男子服饰。

　　色泽不是西夜皇室崇尚的纯白，纹样也不若她见过的郑允烯和郑允桢的皇子袍服繁复，但料子质地细密，厚实又轻便。从皮帽到棉袍再到靴袜，一应俱全，可见备下的人的用心与细心。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她心间泛起，仿佛有点酸涩，似乎又有点羡慕。

　　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不与孝恭王的其他子女在一处教养，七岁被立为储君后更是独自居住在玉衡殿，只有在年节或日常给孝恭王请安时会与几个弟弟妹妹见面。但即便是见了面，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也是敬她怕她远多过亲她粘她。

　　细算起来，她与一起长大的曹圭贤、沈昌珉、林允儿及徐贤的情分倒还要远胜她与那几个弟弟妹妹的情分。不过，即便是最亲厚的这四个人也与她隔了一层“君臣”的关系，纵然私下闹起来时嘻嘻哈哈百无禁忌，但到了人前，该守的分寸和礼仪还是一点都不能错。

　　北墨素称诗礼上邦。诗可教化，礼能定分，却教不出、定不出手足间的情谊。像郑秀晶为长兄打点日常衣物这样如寻常百姓家儿女间的深厚感情，大概这一生都与她和她的那几个弟弟妹妹无缘。

　　无声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宋茜收起那份莫名的情绪，走到了另一边的女子服饰前。

　　色泽依然不是纯白，也不是她在北墨时惯穿的玄黑，多数以素雅的雨过天青、浅青和淡蓝为主，加饰简洁的纹样。虽不华贵张扬，料子和做工却都颇为考究，丝毫不逊于给郑允浩备下的那些。

　　见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浅笑，一直紧盯着她表情变化的郑秀晶悄悄松了口气，跟着也笑起来。

　　“有斐君子，如珪如璠。”——数日前随天一堂的学士们学到这一句时，她下意识的就想起了宋茜。

　　谦和有礼，温文雅正，濯濯如春月柳，朗朗若昆山玉，这位东宫的的确确当得起北墨人所称的“国之重宝”四字。

　　在应天殿着玄黑朝服时傲然清正，在重华殿服素雅青蓝时淡然可亲，若是换上了华贵的白衣金饰，不知道又会是怎样的风采？不过，不用问也知道，表面随和内里倔强的北墨东宫必定会委婉却坚定的拒绝要她穿着西夜皇族衣衫的提议。

　　想起给母妃请安时，敬贵妃言语间暗指的芳贵妃还在积极为郑允烯寻觅正妃的事，郑秀晶下意识的敛去笑容，皱起了眉。

　　西夜之内，出身高贵又适龄的女子，芳贵妃打探了个遍，没有一个入眼的。西夜之外，能让芳贵妃看上的，数来数去，大概就只有北墨与东夏的公主们了。至于南冥，即使芳贵妃有心为儿子求娶，沐王八成也不会同意让王族女子嫁给异族人。

　　算起来，南冥的王族上一次与异族人结亲，还是几十年前宋茜的母后下嫁彼时还是亲王的孝恭王的时候。传言当日拜堂时，时任的沐王全程都没给女婿半分好脸色。

　　而在北墨与东夏的公主们之间，身份最高也最能助有心登上皇位的郑允烯一臂之力的，就是她眼前的宋茜了。

　　依北墨成例，女王只招赘，不外嫁。外嫁异国者，必须先行辞位。历代以来，北墨的女王们都是在登基后才成亲，这也是北墨东宫已到双十年华却仍旧没有定亲的原因。

　　若是郑允烯强行将北墨东宫娶为王妃，就等于是迫使她丧失承继大统的资格。贪图美色却更贪图权势的郑允烯自然不会蠢到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但是，若能令北墨东宫倾心，又或是挟东宫向孝恭王私下索取支持，对有心争夺皇位的郑允烯来说，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比起远在天漠的郑允浩，随时能出入内廷的郑允烯显然更有机会把宋茜置于自己的掌控范围内。更不妙的是，上次围场的事，似乎让郑允烯对这位之前不放在眼里的质子起了不小的兴趣，连芳贵妃都开始明着暗着的向她母妃打听宋茜。

　　瞥见她突然阴暗下来的表情，宋茜不明所以的轻拍了拍她的肩：“秀晶。”

　　郑秀晶回过神，扬起笑容，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还要她们再添置些什么么？”

　　宋茜摇摇头，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周围的宫人。郑秀晶立刻会意的让人都退出了正殿:“怎么？”

　　宋茜谨慎的望了望关紧的殿门，轻声说：“我有一个随侍多年的女官，数月前不肯跟使团回北墨，坚持要留在析津的馆舍。天寒地冻，我怕馆舍的人对她照顾不周，想打听下她的消息，也给她捎点银子过去。”

　　郑秀晶毫不犹豫的颔首应承：“好，我让可靠的大宫女带着银子去，你要写封信给她吗？”

　　宋茜微微一怔，摇头:“我只要知道她的消息。传递书信就不必了。”

　　纵然与重华殿的宫人们日渐熟悉，行事慎重的她还是不会贸然让任何可能令武威皇起疑的文字书信落入西夜人手里。

　　选择直言相求郑秀晶，一来，这是最直接最快的方法，二来，西夜内廷上下，只有这位小公主能让她稍微有些信任感。

　　倘若身为监守者的郑秀晶尽职尽责的转头就将此事禀告武威皇，那么，她试探性给出的一点信任便可以即刻收回，日后也不必再流露任何真实的心思了。